撫順北山,便是當初張阿牛所說的那些幸存者聚居的其中一處。
南有渾河拒一縣之尸。
內有險地可守。
這樣的好地方,不可能沒有人。
山林上炊煙裊裊,李季打眼一看就知道,北山早有人捷足先登。
“吁——”
北山隘口。
李季勒馬,未敢入谷。
第三日入夜前,他們一行成功趕到渾河北坡的土地廟歇腳。
夜不收張九兒的手臂受創,李季索性留下他,和另一位同袍看守廟宇。
土地廟存放了他們帶來的不少物資,還有暫時用不上的多余戰馬。
其余八人分作兩隊。
一隊以營兵為主,由伍長斐讓帶隊,向東往撫順關去。
若是撫順營兵殘部仍在撫順關度冬,那由同屬東路軍殘師的斐讓出面溝通,最為合適。
李季則是領著李煒、劉繼業等,合計四人。
向西,往撫順北山來探。
李煒左右打量片刻,不由感慨,“真乃險地!”
眼前天然的山嶺隘口,是一個典型的葫蘆口地形。
他們所處的北山南坡隘口,同時還是內部河谷的出口。
這里是北山南側山麓最緩的地界,李季等人正是尋著溪流舊道才找了上來。
其它方向的山麓坡道,馬不能行,人亦難攀。
自谷口流出的淺溪,早已結成一層堅冰。
北山山頂積雪,便是開春后這條溪流的源頭。
只要有水,就一切皆有可能。
起碼是能活人的地方。
隘口處,昔日山城遺留的城墻雖已不在。
但李季眼前通往內部的石道,寬不過十余丈。
地面可見昔日數百年前,此地甕城遺留的磚石矮墻。
依照遺跡規模來看。
此處多半是北山山城昔日的南門戶,應當是山城內部與外界連通的主要通道之一。
李煒抬頭看了看山巔可見的石墻遺留,不由憂心。
“季哥,你看里頭那高墻!”
“上面若是有人,便足可窺見我等在谷口的動向,對我等大為不利!”
彼在暗,我在明。
暗箭難防啊!
李季抬頭,循著他所指方向看到北山內里的一處峰頂。
上面赫然有著一座碩大的石質構造物。
兩端雖有些垮塌,但主體依舊完好。
歷經數百年,這依據山體鑿刻出的城防工事,仍屹立不倒。
北山主脈不倒,它又如何能倒?
李季細細打量。
那像是一段城墻,也可能是望臺,甚至可能是一處山堡。
又或者三者兼有之,李季也說不好。
云霧環繞,難辨其明。
若是此地沒人,一切好說。
但山谷中飄出的炊煙,證明里面是有人的。
在有可能已經暴露動向的情況下,進入北山河谷,極有可能被有心人關門打狗。
他們四人一旦被堵住狹窄的隘口后路,又如何能出得來?
怕是插翅難逃。
不要覺得沒有可能,也和他們四人的精悍強弱無關。
就憑他們胯下四匹精壯的戰馬,就是這世道最寶貴的財貨。
只要有準備,哪怕是一群手無寸鐵的鄉民,也能坑殺全副武裝的營兵精銳。
“我們不進去。”
李季不敢賭。
探明撫順北山有人捷足先登,就夠了!
他們只需把消息及時帶回去。
屆時,李煜大人自有定奪。
......
傍晚,兩隊斥候返回土地廟。
火堆旁,什長李季與伍長斐讓核對情況。
李季問道,“撫順關什么情況?”
斐讓正用木棍撥弄著火堆旁的番薯。
聽了后,他動作頓了頓,然后輕輕搖頭。
“沒人,撤的干干凈凈。”
預想中在營軍屯將率領下駐扎在此的撫順殘兵,并沒有出現。
李季點點頭,表情也談不上失望。
“那你覺得,他們可能會去哪兒?”
斐讓想了想,“回家。”
隨即他又是搖頭,“但撫順縣的情況,憑他們那一百多人不可能殺回去。”
回家的念頭和自尋死路,這是兩碼事。
不能混為一談。
李季說了北山的情況,又問道,“你覺得,他們有沒有就是進了北山?”
斐讓細細想了想,也不敢肯定。
“有這個可能。”
“但我覺得......”
斐讓指了指南方,渾河對岸。
“若是為了度冬,他們或許會集中在南岸的撫順炭場。”
吃的,他們不缺。
昔日,總兵孫邵良率領營軍大部隨‘沈陽守備官’李昔年部西返沈陽府。
他們主要帶的是炭場的存炭。
出發時,總兵孫邵良部只取了趕路口糧,余下的仍留在撫順關內。
因為沈陽府內不缺糧秣物資,他們沒必要浪費體力。
所以,撫順屯將殘部應該不缺糧。
但煤炭必不可少。
他們的選擇無非就那么幾個。
要么把煤炭運回撫順關過冬。
要么把糧秣運往炭場過冬。
撫順屯將殘部的去處,總之離不開周邊的煤礦和存糧所在。
斐讓想了想,倒是想起來昔日的那個小道童,張阿牛。
“真一道長身邊的道童說過。”
“撫順縣逃出來的幸存者,分作幾部,據山而守。”
“我想,北山內的炊煙,應該就是其中一部逃亡百姓所在。”
撫順縣逃亡者,以駐屯衛所兵、縣衙差役、坊市百姓為主體。
北山地形易守難攻,有人棲身實在是不足為奇。
李季點頭,“有道理。”
“照此來看,他們的人數不會太多。”
幾十人到幾百人都有可能。
昔日撫順縣軍戶千余戶,民戶兩三千戶,人丁萬余。
思之當初高石、撫遠尸疫爆發之酷烈,以此類推,撫順百姓不可能活下來更多。
撫順縣合計能逃出來千人,都算是多的。
若是再分作幾部分頭逃亡,那就更少了。
“倒是個好消息。”
李季反倒是悄然松了口氣。
“北山人少,便不成氣候。”
李煜大人的種種動作,無不昭示著他來日的南下意圖。
作為順義李氏族裔,李季本能就會站在順義李氏宗族的利益角度考量。
這無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