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專列緩緩駛?cè)肱d寧火車站。
這一天,興寧市熱鬧得像是提前過年。省聯(lián)合工作組、海灣市委班子、興寧市委班子,烏泱泱一大群人,直接把火車站給封了半邊。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江振邦都老老實實地坐在市委小禮堂的后排,聽著臺上各位領(lǐng)導輪番講話。
什么“高度重視”、什么“政治站位”、什么“萬無一失”車轱轆話來回說。
直到傍晚時分,這場馬拉松式的動員會才算告一段落。
江振邦坐上車直奔公司食堂。
此時的興科小食堂里,火鍋里的紅油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
陶英杰、丁建國,還有興科投資部的副部長錢程遠已經(jīng)喝上了。
看見江振邦推門進來,錢程遠立馬把手里的酒杯一放,把一份合同遞了過來。
“董事長,都談妥了。”
江振邦拉開椅子坐下,也沒急著看合同,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問丁建國:“怎么樣丁哥,這回心里有底了吧,接下來打算怎么干?”
丁建國滿臉通紅,不知是酒勁還是興奮,他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悶了:“有振邦你給我兜底,我這底氣太足了!我打算先帶人出去考察半個月,把另外三家店的選址給定下來,初步已經(jīng)有了幾個意向城市……”
就在江振邦在市政府開會的時候,從滬市飛回興寧的陶英杰、丁建國,加上代表興科的錢程遠,三方人馬在會議室里關(guān)起門來,進行了一場長達四小時的談判。
桌上這份合同,就是最終的戰(zhàn)果。
新成立的“百匯家電連鎖有限公司”,法人和總經(jīng)理都是丁建國。首期戰(zhàn)略目標明確;在濱州市與另外三個省會城市的核心商圈,以每家500到800平方米的標準店模式,開設四家綜合家電賣場。
算上租金、裝修、首批鋪貨與廣告費用,啟動資金定格在了一千四百萬人民幣。
丁建國作為主要經(jīng)營者,用管理能力、在濱州市即將開業(yè)的門店資產(chǎn)、與各個小家電廠家的人脈網(wǎng)絡作價,加上三百萬現(xiàn)金,占股30%。
陶英杰以“英杰商貿(mào)”的名義,投入六百萬現(xiàn)金,并無償共享其在神秘的南方家電進貨渠道,占股45%。
興科集團則出資五百萬現(xiàn)金,并提供全系產(chǎn)品的優(yōu)先供貨權(quán)與賬期支持,以及戰(zhàn)略指導,占股25%。
為了激勵丁建國,也設定了一些對賭條款,比如百匯家電如果再兩年內(nèi),門店數(shù)達20家或年營收超5億元,興科和陶英杰將無償向丁建國轉(zhuǎn)讓共計5%的干股。
但如若對賭失敗……
不提了,反正丁建國肯定不想失敗。
江振邦也希望丁建國成功,所以他給老丁上了一堂后世平民老百姓都耳熟能,但在當下還比較超前的商業(yè)思維課程。
“丁哥,賣家電利潤很高,但咱們開家電賣場,想要做大,核心不是靠賣電器賺錢。”
丁建國虛心請求:“這是怎么說的?”
江振邦道:“你開超市也知道,有通道利潤嘛。只要咱們的規(guī)模做大了,門店開多了,形成了品牌效應和渠道壟斷,那時候,想在咱們店里賣東西的廠家,就得乖乖掏錢。進場費、上架費、節(jié)慶費、堆頭費……名目多的是。”
“第二個,也是最核心的——賬期。”
丁建國連連點頭:“這個我知道,國美的做法是貨他先拿走賣,錢半年后再給人家…這期間,錢就能生錢了。”
江振邦說對:“這就是所謂的類金融模式,用別人的錢,辦自已的事,雞生蛋,蛋生雞,無窮盡也。這筆錢,可以拿去開新店,可以拿去搞投資,甚至可以去放貸。”
用這套模式,兩千年左右,在國美還沒上市的時候,黃光于手里就有著十億的現(xiàn)金流,被稱作京城現(xiàn)金王。
至于怎么把規(guī)模做大?
在當下這個時代根本不是一個值得去仔細思考的問題。
因為現(xiàn)在售賣家電的百貨大樓、供銷社等老舊的渠道不僅賣的死貴,商品種類也不夠豐富,更沒什么服務可言。
后世的家電零售連鎖模式對它們就是降維打擊,只要用成本價銷售,用價格戰(zhàn)這個招數(shù)就能把這些跟不上時代的對手都干死。
未來占領(lǐng)市場后,想怎么賺就怎么賺。
最后,江振邦還特別提到了房地產(chǎn)。
趁著現(xiàn)在房價低,以后等百匯手里現(xiàn)金充沛,能買就別租,尤其是那些核心商圈的黃金鋪位。用賣電器的現(xiàn)金流去供樓,過個十年八年,光是這些鋪面升值的錢,可能比賣一輩子電器賺得都多。
……
次日,禮拜天。
羅少康副省長親自坐鎮(zhèn),由海灣市和興寧市兩級領(lǐng)導班子全程陪同,在興寧市委招待所召開了一場小范圍的企業(yè)座談會。
參會人員,正是以興科為首的全市十二家國企的負責人。
這名為座談,實為第一次匯報演練。
江振邦作為最重要的企業(yè)代表,自然被安排上臺發(fā)言。
他準備的匯報稿,每一個數(shù)據(jù),每一個提法,甚至每一個標點符號和語氣停頓,都被羅少康等人拿著放大鏡反復推敲,并提出了十幾條整改建議。
純屬紙上雕花的功夫,自有下面人去整改。
周一,江振邦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海灣市,在市政府會議室里,與馬金寶市長正式簽署了資產(chǎn)劃轉(zhuǎn)協(xié)議。
海灣市第一風扇廠、海灣市燈具總廠、海灣市精密電機廠,這三家市屬老牌國營廠,自此正式成為了興科集團旗下的全資子公司,分別歸屬集團內(nèi)的家電事業(yè)部和新成立的照明事業(yè)部管理。
江振邦對三個廠的領(lǐng)導班子經(jīng)過嚴格考核后,留下了一部分懂技術(shù)、有能力的中層,同時又在各廠內(nèi)部原地提拔了一批年輕骨干。
接著,興科本部抽調(diào)了一些中層猛將,直接空降過去擔任各廠的高管,主持大局。
產(chǎn)品線整合、人員技能培訓、新的績效考核制度……一系列改革措施雷厲風行地推行下去。
這一輪對省、市兩級共計五家國營廠的并購重組,讓興科集團的總員工數(shù),從原來的兩千人,驟然膨脹到了三千二百余人。
一個橫跨興寧、海灣、奉陽三市,初具規(guī)模的產(chǎn)業(yè)集團雛形,已然形成。
興科的棋盤,已經(jīng)從小小的興寧市,逐漸輻射到了整個奉省。
但作為掌舵人,江振邦心里清楚,公司如此迅猛的野蠻擴張,必然會留下無數(shù)的后遺癥,整合過程也必然會伴隨著混亂和沖突。
可眼下,他顧不了那么多了。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九十年代,時間就是生命,速度就是一切。
他必須搶時間,搶在VCD市場的紅利期結(jié)束前,搶在小靈通項目的風口到來時,將興科這艘大船推向更廣闊的未知海域。
何況,頭頂上還有一位即將到來的中樞大佬,他必須拿出一份足夠亮眼的成績單。
周一下午四點多,江振邦剛在海灣市忙完,準備先回興寧拿上行李,再連夜坐火車趕去奉陽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羅少康的秘書田耀。
“江董,你還沒上火車吧?快來一趟市委招待所,羅省找你。”
“啊,正要趕火車…行,我現(xiàn)在過去。”
江振邦心中一動,嘴上客氣地應下,掛了電話,讓司機快點開。
在田耀的引領(lǐng)下,他推開一間套房的門,屋內(nèi)除了羅少康和國資局長李衛(wèi)民兩個熟人之外,還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對方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中等,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面帶著溫和的笑意。
“來,振邦,我給你介紹一下。”
眾人起身,羅少康指著那個男人,笑著說道:“這位就是徐文遠同志,現(xiàn)在還擔任著省委政研室經(jīng)濟研究處處長職務。”
接著,他又對徐文遠說:“文遠,這位就是興科集團的江振邦董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