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寧,風里已經帶上了幾分燥熱。
簡單的寒暄過后,江振邦便帶著這幫嫡系下屬,浩浩蕩蕩地殺向了興科之外的那些市屬國企。
如今,那個曾經讓孟啟辰和李天來愁得睡不著覺的“十一家國企累計營收破億”的目標,已經不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是變成了一枚金燦燦的軍功章。
在孟啟辰和李天來賣命推動下,截至目前,十一家工業國企的總營收已經達到了一億一千八百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海灣市、甚至省里都側目的成績。
視察的演練工作,在此前,已經由市長夏朗親自帶隊,配合省里的先遣組練習過好幾遍了。哪家廠子看什么,哪條路怎么走,哪個車間停幾分鐘,流程早已爛熟于心。
但為了穩妥,也為了最后再給這幫“青年軍”鼓鼓勁,江振邦還是在五號這天,花了一整天時間,親自扮演了一回“大領導”。
從朝陽酒業到興寧水泥,從惠民到興農兩家食品公司再到農機廠,江振邦看得很細。
他沒怎么聽那些高管們念稿子一樣的匯報,而是實地去看,去感受。
他會突然走進食堂,看看墻上貼的菜單,他會隨機攔下一個正在操作機器的工人,聊聊家常,問問工資是不是按時足額發了,加班費有沒有拖欠。
結果還不錯,江振邦對他們的工作表示了充分肯定,有些做得不到位的,他也提出了改進策略。
傍晚時分,視察結束。
江振邦召集青年軍,到海瀾軒飯店吃了頓晚飯。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江振邦放下筷子,環視了一圈在座的馬超、喬睿等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臉,笑著開口了。
“今天看了一圈,很不錯。你們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也沒有辜負市委市政府的信任。這個成績,足以向任何人交代了。等視察結束,我再給你們慶功!”
眾人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江振邦抬手虛按,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注視著他。
“但是,”他話鋒一轉:“成績只代表過去。我想問問你們,咱們興寧這十一家國企,未來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么?”
“是技術!”有人喊道。
“是營銷策略,是市場占有率!”
“是咱們的拼勁!”
“是跟著江董,以江董為核心,聽江董指揮!”
“哈哈哈,對對對!這個說的最有道理!”
答案五花八門,最后一個答案被喊出來的時候,眾人哄笑,并形成了統一。
江振邦也笑,看了眼那個拍馬屁的人才,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是人才。”
“一切競爭,歸根結底都是人才的競爭!”
江振邦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你們的試用期馬上就要結束了,不少人的職位,都要向上再走一步。”
“但是,你們上去了,原來的位置誰來坐?原來的工作誰來干?
江振邦緩緩道:“作為管理者,怎么選拔人才,怎么培養人才,就是你們今后工作的重中之重。”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頗為自然地說道:“所以,我給你們布置一個有利于篩選人才的作業吧。你們回去后,每個企業,在一周之內都要交五篇關于‘國企改革深層思考’的文章到發改科。”
“可以是你自已寫的,也可以是你們公司的一線工人、中層干部寫的。總之,每個企業至少五篇,上不封頂,多交更好。”
此話一出,包間內瞬間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
江振邦繼續拋出誘餌,聲音里帶著不容抗拒的誘惑力。
“這些文章,我會親自看。誰寫得好,言之有物,切中時弊,就提拔誰!”
“提拔方式多樣,總體來說,是在尊重對方意見的前提下,有這樣幾個選擇。”
“要么,在你們企業內部自行提拔;要么,把人交流到我的興科集團來任職。”
“如果他想走仕途,文章質量確實過硬的,我也可以親自出面,找找領導,看看能不能把人推薦到省、市、縣,各級機關單位去!”
江振邦停頓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所以,這個作業你們要認真完成。因為這對你們好處多多。最關鍵的是,你們這次通過董事會投票上位,意味著不少原有的老資格、關系戶要被選下來。”
“得給這群人找個去處啊……否則市領導那邊會有意見,你們的工作也不好開展。”
“給他們一個展示才華的機會,也是給你們自已留一條后路。”
江振邦說完,眾人小聲議論一陣,心思也活泛起來,原本的疑惑變成了喜悅。
高!
實在是高!
這哪里是布置作業,這分明是老大在幫他們掃清障礙,順便發福利啊!
一石多鳥。
把礙事的安置好了,他們才能平穩上位,減少了后續鬧出幺蛾子的概率。
而且就算他們自已只想繼續當自已的廠長老總,也可以借此在江振邦面前好好露一把臉,還可以把這個機會賞給手下。
手下雖然去其他地方工作了,但他們的勢力范圍也得到了擴張嘛。
一時間,眾人想通了其中關竅,各自拍著胸脯做保證。
“老大放心!別說五篇,十篇、二十篇我們也給您弄出來!”
“對!回去我就在廠里搞個征文比賽,重金懸賞!”
角落里,一直安靜喝酒的張佳莉忽然抬起頭。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職業套裝,顯得干練又不失嫵媚。那雙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江振邦,咬了咬嘴唇,清脆地問。
“科長,我呢?我可以寫嗎?”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喧囂。
“如果寫得好,我就能到興科工作了,對吧?”
包間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都知道張佳莉對江振邦的心思,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哪怕江振邦有了正牌女友,這位曾經的下屬依然癡心不改。
江振邦微微一頓,心里有點無奈,姐妹你這還沒死心呢?
唉,我這無處安放的魅力!
江振邦點點頭,神色如常:“當然可以。”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馬超,半開玩笑地說道:“就怕馬總到時候舍不得放人啊。”
“這個……”
馬超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張佳莉,又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江振邦,瞬間感覺頭皮發麻。
因為他不知道江振邦內心里真實意圖是什么。
是想讓我勸張佳莉留下,別去興科給他添亂?
還是想順水推舟,把張佳莉調到身邊去……紅袖添香?
雖然聽說江老大和那個蕭瀟感情穩定,但兩人畢竟是異地。
男人嘛,尤其是像老大這樣年少多金、手握大權的男人,想犯一點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很正常。
但萬一江振邦不想讓她去,我說放人,豈不是把老大賣了?
說不放人,又會得罪張佳莉。
反正,不管放不放人,大概率得罪一個,搞不好還兩個都得罪了。
馬超腦子轉得飛快,CPU都快燒了。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最明智的方案——沉默是金。
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振邦也沒把這當回事,轉頭就開始跟孟啟辰交代收文章的具體要求。
他心里盤算的,可比這點兒女情長要大得多。
什么選拔人才,什么培養干部,什么給青年軍上位掃清障礙,那都是順帶的好處。
最關鍵的是江振邦要集思廣益了。
王教授布置的那篇關于國企改革的文章,太敏感,太棘手,也太費腦細胞,讓他自已閉門造車,勞心費力,保不齊還有些考慮不到的地方。
而且他江振邦現在是什么身份?正處級干部,集團董事長!
大懶支使小懶…不對,應該叫層層落實責任,層層傳導壓力!
這幫在一線摸爬滾打的廠長經理,還有那些在車間里干了幾十年的老工人,他們對改革的痛點、弊端、貓膩,往往有著最直觀、最深刻、最血淋淋的感受。
他們的抱怨,他們的牢騷,甚至他們的罵娘,那都是最鮮活的素材。
只要淘出兩三個金句,哪怕只是幾個鮮活的案例,再結合自已超越時代的眼光和理論框架,稍微一潤色……
一篇有血有肉、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基層深度的驚世雄文,不就出來了嗎?
把壓力傳導下去,把成果收上來。
這就是領導必須會用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