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閆曉芳的電話,江振邦又撥通了徐文遠的手機。
“大哥,說話方便嗎?”
“方便,振邦你說。”徐文遠的聲音沉穩有力。
“關于韓百川副市長之前硬塞給咱們的那三個爛攤子,整組工作下周可以啟動了。”
江振邦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但是那些廠領導……這幫人的水平您也聽說了吧?這還沒正式審計呢,只是前期盡調,屁股底下的屎就已經蓋不住了。工人們怨氣很大,舉報信都快把工作組淹沒了。”
徐文遠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顯然對這事也是有所關注的:“是啊,這種情況在老國企里太常見了。拔出蘿卜帶出泥,一查一個準。可韓副市長那邊,當初可是特意點了名的,讓你擇優錄用,還要妥善安置。”
頓了頓,徐文遠有些遲疑道:“我看,為了面子上過得去,還是得留一些吧?不然你就難辦了。”
“留肯定要留,但不能全留。”
江振邦卻堅定道:“證據確鑿的,那是又蠢又壞,興科絕對不能要。我要是把這些蛀蟲養在興科,那就是對所有職工的不負責任!”
“哦?”徐文遠聽出了弦外之音,敏銳地問道:“你有什么想法?”
江振邦身體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緩緩說道:“現在這三家廠子很多員工,正在對廠領導進行實名舉報。明天,曉芳會把材料送到你那。都是些實打實的東西,夠這些廠長喝一壺的。”
“到時候,大哥你就拿著這些舉報信和證據,去找韓副市長談一談,探探他的口風。這個話,我作為大西區的副區長,是他的直接下級,就不好再開口了。”
徐文遠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對,你現在的身份敏感……由我這個企業書記去講,既代表了企業的困難,又是在幫領導排雷,比較合適。”
徐文遠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就說興科雖然想留他們,但這些人的問題是實打實的,職工反應太強烈。如果后續省國資進場審計,怕是容易鬧得場面不好看,到時候韓副市長臉上也無光。所以請領導重新考慮一下……就這個思路怎么樣?”
“嗯,就是這個意思。”
江振邦接著說:“我說下我的意見,大哥你參考一下。分三種人:第一種,少數問題特別惡劣的,必須踢出去。”
“第二種,少數有能力、沒問題的,留用。”
“至于第三種,占了大多數的,屬于有點小問題,經營能力不算出眾,但又是韓副市長想保的人。這種人,可以留任,但要降級使用,或者平調到大西區市直機關……”
他話鋒一轉,詳細解釋道:“這次大西區的工業口即將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輪崗調整,會空出一些位置來。雖然關鍵崗位我要用自已人,但還有很多副職、閑職。”
“他們畢竟是有企業管理經驗的,來工業對口的行政機關,也算是‘人盡其才’了。如果他們后續工作干得好,不管是回企業還是在機關里升遷,都有出路。”
徐文遠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行啊,振邦,你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可真是爐火純青啊!”
“這個辦法好,太好了!”
這招是既給了韓副市長面子,幫他解決了這些關系戶的安置問題,又把興科摘干凈了。
最關鍵的是,江振邦拿這些關系戶去填大西區本來就打算清理的坑,或者用來做順水人情,韓副市長還得承這個情,支持江振邦在大西區的人事動作和后續工作。
這就叫一魚三吃!
江振邦笑道:“沒辦法,家大業大,不精打細算不行。大哥你面對韓副市長的時候,態度可以軟一點,就是試探他的態度。最后告訴我他什么意思就行。他要是不愿意體面,我還有九種辦法讓他體面。”
“九種吶?明白!”
徐文遠笑著應下,心情顯然不錯。他又好奇地問:“對了,這次大西區工業口要動了?動多少人?你這速度夠快的呀!一個月就站穩腳跟了?我還以為你得磨合個半年呢。”
江振邦沒有直接給出準確數字,因為博弈才剛剛開始,所以只是含糊道:“動的不少,阻力也不小,兩個主官那是咬著后槽牙答應的……”
“這樣吧大哥,我來大西區之后光忙工作了,還沒來得及跟宣傳部的譚部長私下接觸一下。一會我約他一下,今晚你要是有時間,也作陪吧,咱們一起吃頓飯,好好聊聊。”
徐文遠也是老機關,一聽就明白,江振邦這是要開始在大西區常委會上拉票結盟了。
所以他爽快答應:“沒問題,你約他吧,今晚咱們好好喝兩杯。”
和徐文遠通話結束后,江振邦就給譚冠民的私人手機撥了過去。
雖然譚冠民的辦公室就在江振邦的樓上,但他沒上樓去對方的辦公室面談。
眼下這個節骨眼比較敏感,他去串門的時候要是被旁人碰見,不出半小時,消息就能傳到廖世昌和王滿金的耳朵里。
實際上,這也是江振邦近期沒跟譚冠民走的太近的原因。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
“譚部長?我是振邦啊。”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帶著幾分意外與笑意的中年男聲:“呦,江常委啊,今天怎么這么閑,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自江振邦到了大西區之后,雖然沒在私下里和譚冠民聯系,但有徐文遠這層關系,二人在工作和常委會上偶爾會點個頭,不用多說話,各自心中都是有默契的。
而通過江振邦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之前徐文遠跟他講的還真沒錯,宣傳口本來就是清水衙門,譚冠民這個部長,在大西區確實屬于逍遙派,平日開會只帶耳朵不帶嘴,表決時隨大流舉手,從不發表尖銳意見。
但譚冠民才四十六歲,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學生,還當過省報記者,雖然背后沒什么硬關系,純粹是借著過去筆桿子功夫寫材料上來的,可你要說他心里沒點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嗨,忙里偷閑嘛。”江振邦呵呵一笑,寒暄了兩句后,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譚部長,說話方便嗎?”
“方便,我在辦公室呢,就我自已。”譚冠民聽出江振邦語氣有了變化,聲音也稍微正經了一些。
江振邦壓低了聲音,像是隨口一提:“是這樣的,上個月末市里給區兩辦轉發了一個人事部的文件,標題名字叫《國家公務員職位輪換(輪崗)暫行辦法》……不知道譚部長您看到沒有?”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隨后是譚冠民有些遲疑的回答:“職位輪換?我還真沒注意,批到我這了么?”
江振邦嘆了口氣:“您沒看到也正常,說實話,我也是從省里聽說了這股風,覺得對咱們區干部隊伍建設有用,特意去找書記要,這才看到的。我看那個批閱記錄……這文件似乎只在書記和區長手里轉了一圈,就鎖進柜子里了,除了兩位主官,其他常委都不清楚。”
稍微停頓了一下,江振邦的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實際上,此事關乎全區干部管理和隊伍建設的大局,按照咱們黨內的辦文規定,這種紅頭文件,即便不給政府班子看,至少也要給每一位常委傳閱的……這是兩辦的疏忽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譚冠民不是傻子,他太清楚這里的門道了。
江振邦這哪是在批評辦公室的疏忽?這純粹是在說廖世昌大搞一言堂,王滿金也助紂為虐,二人完全把其他常委視作了空氣。
因為體制內的文件批閱流程是這樣的,如果是黨務工作類的文件,上級會直接發文給區委辦;如果是政府事務類的,上級會發文給區府辦。
如果是很重要的綜合性文件,區委辦和區府辦則都會收到一份。
兩辦看了上級文件后,進行登記,然后統一交給書記和區長閱示,再由兩位主官決定,誰來看這個文件,誰來負責文件中的工作。
根據領導寫下的批示,兩辦會將文件呈送到分管領導案頭,再由分管領導批示到具體的責任部門(如區內的局、委、辦)辦理,并負責跟蹤、督辦落實進度。
而眼下人事部的文件,屬于涉及全區干部人事的重要文件,所以無論是區委辦還是區府辦,都收到了一份。
按理說,廖世昌應該在文件寫下:【請各位常委閱知】,或者再加上一句【請組織部、人事局研提意見】的指示。
接著,文件才會流轉到其他常委手里,大家簽名、畫圈,表示“我知道這事了”。
事后,等組織部或人事局的方案出來了,廖世昌會召開個常委會,討論這個方案行不行,哪些人要動,那些人不動……
可現在的情況是,廖世昌和王滿金看完文件,沒做任何批示,直接讓辦公室存檔,聯手把這事兒按下來了。
無論廖世昌還是王滿金,顯然都不想按照文件中的精神,對全區的人事進行調整了。
但是,你起碼跟大伙知道這個事兒啊!
我們其他常委連知情權都沒有了嗎?
“……”
電話那頭沉默了數秒,譚冠民似乎在消化其中信息,隨后似乎略帶譏諷地一笑:“呵呵,張俊和孫長林兩位大主任呀,真是越干越回去了,這何止是疏忽,這是嚴重的失職!”
同樣的,譚冠民也是在指桑罵槐,張俊是區委辦主任,孫長林是區府辦主任,借這兩個管家的人頭,罵的是背后的兩個主官!
接著,譚冠民安慰又自嘲地說:“振邦啊,咱們大西區就是這個工作風格,我都習慣啦,你也慢慢適應吧!”
但是,譚冠民話里話外又有點無奈:這兩頭爛蒜就這個德行,一個一把手,一個二把手,咱們又能怎么樣呢?
“工作風格還是要變一變的。”
江振邦再次開口,語氣一改之前的隨意,變得沉穩而有力:“省委讓我來,就是為了給大西區做出些改變的。”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江振邦沒給對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譚部長,這個文件內容很重要。其中有一條,擔任領導職務的公務員在同一職位上任職五年以上的,原則上要實行輪崗。”
“死水養不出活魚啊。”
江振邦加重了語氣:“我剛跟書記和區長匯報過,鑒于之后工業和國資口的任務很重,必須得動一動,否則工作不好開展,所以我提議,輪崗先從我分管的部門開始。”
“兩位領導經過慎重考慮,原則上同意了我的建議。但具體怎么動,動誰,還得找其他幾位同志碰一碰。我這邊也是兩眼一抹黑,來大西區的時間太短,手里沒人可用啊!這要是真動起來,還得請譚部長多指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