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兩句交代了江氏的安排,又從袖子里掏出兩個油紙包裹的煎餅子,一個遞給薛檸,一個給寶蟬,“時辰還早,江伯母天還沒亮便去了宣義侯府,我料到你們應該沒時間用早膳,這是我在路上買的,你們嘗嘗看,好不好吃?!?/p>
薛檸咬了一口,眼睛熱熱的,哽咽道,“好吃。”
衛枕瀾溫柔一笑,嘴角微抿,壓住心底翻涌的復雜情緒,“好吃便吃完,別浪費,你瘦成這樣,應該多吃點兒,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辦?”
他太溫柔了,以至于薛檸眼淚有些控制不住。
碩大的淚珠子撲簌簌掛在她濃密的睫毛上。
她抬起頭,不禁想起往事。
上輩子她被蘇瞻送去永洲,也是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同樣的,也是衛枕瀾來送她。
只是那會兒他并未送太久,將她送到官道上便離開了。
臨走前,他問她,想不想留在東京,他會替她想辦法。
怎么會不想呢,這里是她長大的地方。
可當初的她心里太在乎蘇瞻,以至于失去孩子后,整個人心如死灰,又覺得自已已經被蘇瞻厭棄,留在東京也不過是平白惹他不高興罷了,不如先去永洲避避風頭,等過幾個月,再給蘇瞻寫信,讓他來接她回家。
所以,她根本沒聽他的話,只順從地上了馬車,一路往永洲去。
想起過往,薛檸微微出神。
同樣的冬日,同樣的細雪,同樣的人與馬車,卻是不同的境遇。
老天待她不薄,這一次,她不會讓自已重蹈覆轍。
馬車很快拐了個彎,駛入出城的寬敞大道。
四周也逐漸有了熱鬧的人聲,周遭的攤販也忙碌了起來。
城門剛打開,幾個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守在門口嘻嘻哈哈的不知說些什么。
馬車行到城門口,一個士兵上前盤問,薛檸有點兒緊張。
而衛枕瀾只是隨意用修長的手指微微掀起簾子,對那士兵道,“本官出城辦事?!?/p>
那士兵只看見衛枕瀾一截清雋的下巴,還沒看清馬車里其他二人,便見那簾子已然落下。
貴人們一貫如此傲慢,衛枕瀾在禮部任職,先前外國使團來朝,都是他負責接待,時常出城接人,守城官兵對他并不陌生,因而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笑呵呵的放了行。
馬車出了城,薛檸與寶蟬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好似溺水之人重獲新生,整個世界都寬闊明亮起來。
她忍不住彎起月牙般的清亮眼眸,微微往車窗外看去。
好冷的天,密密匝匝的雪花落在天地之間,風也刺骨,可她并不覺得冷,哪怕小臉兒凍得僵硬,也往外探了探頭,看向那條熟悉的官道。
“衛哥哥,再走一會兒,便是官道了對嗎?”
衛枕瀾視線溫和,“天冷,別往外探頭?!?/p>
薛檸道,“我看看一會兒往哪兒走。”
其實她對東京城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只記得那條很長很長的通往永洲的官道。
因為太過痛苦,所以記憶格外深刻。
今兒被江氏她們安排離開東京,她什么都沒準備。
這會兒腦子里一團霧水,只想著一會兒若衛枕瀾走了,她該如何帶著寶蟬順利離開。
“進來?!毙l枕瀾像一個真正的大哥哥,掌心伸出窗外,輕輕將薛檸的腦袋按了進來,他語調清潤,動作溫柔,“我已經安排妥當,你不用擔心太多。”
薛檸疑惑地坐回身子,坐在她手邊的年輕公子神色若定,風光霽月,立體分明的俊臉玉白溫潤,挺鼻薄唇,下頜線流暢柔和,看起來格外文質彬彬,溫和儒雅。
他與蘇瞻是同年進士,是當年出了名的麒麟才子,少年英才。
是東京許多未嫁少女心里的白月光。
衛枕瀾今兒沒穿官服,身上一襲藍色長袍,袖子領口都綴著白色的狐貍毛,毛茸茸的領子簇擁著他暖玉般的俊美臉龐,讓他看起來很是平易近人。
衛大學士是個老學究,衛氏滿門都是讀書的清貴人。
教導出來的孩子自也是冠纓端正,氣質內斂,眼神溫和而堅韌,從內里透出令人依賴的力量與光亮。
“一會兒便到官道了,衛哥哥的安排是什么,之后我與寶蟬往哪個方向走?”
薛檸鼻尖凍得通紅,臉頰上也氤出兩團紅暈。
她肌膚瓷白,秋水為神玉為骨,比尋常女子要嬌嫩許多。
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眸水潤又烏黑,看人的時候顯得十分專注。
其實她自已心里也有打算,出了東京城門,天地遼闊,任由她翱翔。
再說人海茫茫,蘇瞻要找她,也沒那么容易。
只是她身邊沒有武藝高強的護衛,又是個弱女子,還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寶蟬,這一路不管往哪兒走都很危險。
衛枕瀾目光微微掃過她的臉,心里便掀起一抹淡淡的漣漪。
他克制住那抹對她的愛意,目光籠罩著她巴掌大的小臉兒,盡管不愿往下看,卻還是注意到了她的肚子,知道她懷孕時,他有片刻失神,心底多少有些難以言說的痛與遺憾,但很快,他又對她多了幾分心疼。
“我安排了四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分別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離開,即便蘇瞻發現你離開了東京,一開始也不得不分散人手,朝四個方向去尋人。”
薛檸認真聽著,手里還捧著溫氏給她的小錦盒。
衛枕瀾又道,“但這疑陣欺騙不了他多久,只是拖延一段時間,李世子人在擁雪關,以蘇瞻的聰明定能想到你會去尋他,所以,你先往北走,故意留下痕跡,再南下,去黃洲?!?/p>
薛檸眨眨眼,沒說話,也認可他的安排。
馬車行駛得很快,沒一會兒便上了官道。
薛檸手指緊了緊盒子邊緣,“衛哥哥什么時候回城?”
衛枕瀾凝著她漆黑的眸子,片刻后,溫聲道,“我不回城。”
薛檸愣住,她以為,會和上輩子一樣,他只送她到官道便離開。
本來惴惴不安的心神,在聽到他肯定說不回城時,詭異的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