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檸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兩個丫頭,知道她們在想什么。
在所有女子心里,打仗總是男人們的事兒,只要她好好保住這一胎,哪怕將來阿澈出了什么事兒,李家也后繼有人,可是……她沒辦法做到無動于衷,她無論如何也是要去見見他的,哪怕是拼上性命。
“懷孕也沒什么,如今我已有六個月了,腹中胎像穩定,只要我們小心些,問題不大,你們也不用勸太多,我也不是說非要去漠北戰場,只是去距離擁雪關更近一些的城池,到時也好與阿澈通信不是?”
秋菊不說話了,寶蟬也不知該怎么勸說。
主仆三人一塊兒用了晚膳,寶蟬留下伺候薛檸換衣服。
這一覺,薛檸睡得不太安穩。
夢里到處都是刺目的鮮血,城墻根底下的尸體層層疊疊,看起來恐怖又瘆人。
硝煙彌漫尸橫遍野的戰場上,她隱約瞧見個跪在地上的人。
身上如同刺猬一般,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
她愣了好半晌,穿過無數具尸體,跌跌撞撞往那人跑去。
直到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見他堅毅的面龐,她才猛地睜開眼醒過來。
渾身都是冷汗,手被壓在枕頭底下,這會兒已經僵麻了。
她眼神恍惚,額上滿是大汗,緩和了一下,將手抽出來揉了揉,腦子里想著夢里戰場上那可怕的場面,只覺得心跳如同擂鼓一般,跳得飛快,可是……那人的面容卻是怎么也記不清了,只記得一身鎧甲,烏發披散,臉上身上都是血。
不大確定是她阿兄,還是阿澈。
總之……心里慌得厲害。
薛檸臉色有點兒發白,怎么也睡不著了,身上實在太冷。
她只得起身走到炭盆旁邊坐下烤了烤火。
剛重生那會兒,她不敢離火盆這么近,但今兒夜里,她心緒亂得厲害。
窗外寒風呼嘯,好似鬼哭狼嚎。
雪粒紛紛揚揚,客棧庭院里佇立著一棵老梅樹。
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一條枝丫延伸至雕花紅木窗前。
這才十一月初,天便冷成這樣。
如果她沒記錯,今年是大雍幾十年來最寒冷的一年。
各地雪災頻發,北方戰亂,百姓民不聊生。
她撫了撫自已微微隆起的小腹,憂心忡忡。
……
東京城,夜色如墨,一輛馬車還停在宮門口。
車夫靠在車轅邊打瞌睡,聽到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雪地里傳來才突然驚醒。
他雙手揣在袖子里,轉身往宮門口看了一眼,果見自家主子一襲狐裘從里頭走了出來。
縱觀整個東京城,哪家主子有他家這位的殊榮?
這么晚的天兒,也只有蘇家這位能在宮里逗留。
這下,睡意是徹底沒了,他忙拿著馬鞭站到一旁,恭恭敬敬曲腰等著。
蘇瞻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從宮里回到宣義侯府,已幾近丑時。
走到明月閣門口,才發現今兒的院落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外亮著兩盞燈籠。
蘇瞻腳步一頓,眉心緊緊皺了起來,這才想起今兒一大早,薛檸已被母親帶走了。
算算時間,這會兒人應該已在鎮國侯府了罷。
也沒什么關系,薛檸遲早會是他的,或早或晚而已。
蘇瞻嘴角浮起一抹譏誚,踏步走進院子里。
他不大喜歡婢女近身,薛檸住進來后,這里伺候的丫頭婆子也不多。
如今她人一走,便顯得格外寂寥。
這樣的寂寥曾陪伴他許多年,那時,他心如死灰,整日如同行尸走肉。
如今卻不同了,至少他的檸檸還活著。
主屋里一片黑燈瞎火,因著沒人住了,空蕩蕩的。
蘇瞻叫人進去點了燈盞,又讓人去將墨白叫來。
他自已則坐在羅漢床上,往屏風后的大床上看了一眼。
昨兒夜里薛檸還在那處睡覺,她睡姿一向不太好,大冷的天兒還踢被子,也難怪冬日總是容易受風寒。
他下了值回來,坐在她床邊,將她嫩白的腳丫子塞進被子里,又凝著她的睡顏看了許久。
以前與她做夫妻時,不大耐心做這些小事,如今卻看不膩似的。
可現在,床上空空蕩蕩,只余她身上淡淡的淺香。
蘇瞻劍眉微攏,心口又翻涌起那種錐心蝕骨的痛苦,又空得厲害。
從前是因為她與他生離死別,才叫那樣的痛苦折磨了他多年。
如今這樣難以忍耐的痛卻是為何?
如此一想,腦袋也跟著疼了起來。
墨白從門外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寒氣。
屋子里新燃了炭火,房間里還沒暖和起來。
他看向坐在羅漢床上的主子,脊背繃緊,“世子?!?/p>
“怎么樣了?”蘇瞻打起精神,喝了一口熱茶暖身,手里還抱著一只舊手爐。
墨白認出那手爐是昔年薛檸送給世子的,心頭緊了緊,道,“屬下的人一直盯著江夫人她們的馬車,只是中途江夫人停了下來,好似讓人去旁邊酒樓買了些吃食,之后江夫人的馬車還有鎮國侯府派來的馬車一塊兒都往鎮國侯府去了?!?/p>
蘇瞻仔細聽著,“買吃的?”
墨白道,“是,之后江夫人她們在鎮國侯府待了一下午才出來,隨后各自回家,夫人也回了棲霞山?!?/p>
蘇瞻指腹摩挲著那舊手爐,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隨后,沉聲問,“檸檸人呢?”
屋子里太冷,墨白打了個寒顫,道,“自打上了馬車后,屬下便沒見過薛姑娘。”
蘇瞻聲音冷下來,“到了鎮國侯府后,她也沒下馬車?”
墨白惶恐,低下腦袋,“下是下了,只是溫氏一直扶著薛姑娘——”
蘇瞻突然掀起眸子,斥道,“蠢貨!”
墨白身子一顫,不知主子為何忽然大發雷霆,忙跪趴在地上,“屬下……屬下當時沒敢靠太近……請世子恕罪!”
蘇瞻眼眸危險的瞇起來,想到什么,眸光越發冷戾。
“現在立刻派人去查今日城門口的出城情況,看看有沒有特殊的馬車出去!”
他站起身,正欲往門外走,又想到什么,“榮媽媽呢?”
墨白忙道,“榮媽媽叫江夫人帶走了?!?/p>
蘇瞻幾欲被氣笑了,臉色一陣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