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喊徐立才費(fèi)勁地抬起眼皮，那雙眼里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渙散。
見到江沐，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身子一軟，差點(diǎn)滑到地上。
“江……江大夫……”
徐立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我這是怎么了……今兒早上還好好的，這會兒覺得渾身骨頭縫都在疼，又冷又熱的……昨天那幾個病人也是這死樣子，一個個咳得我都心煩……”
昨天那幾個病人也是這樣？
江沐心頭猛地一跳，他兩步跨到徐立面前，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的皮膚滾燙如火。
脈象浮數(shù)而散，重按無力，卻又急促如奔馬，這是邪毒入體、正氣潰敗的兇兆！
這不是感冒。
這是時疫！
江沐臉色驟變，猛地甩開徐立的手，轉(zhuǎn)身對著正端著茶水出來的趙虎厲聲暴喝。
“趙虎！把藥房大門關(guān)上！快！”
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震得屋頂?shù)幕覊m都撲簌簌往下落。
趙虎被吼得一激靈，手里的茶杯差點(diǎn)扔出去，但他反應(yīng)極快，沒有任何廢話，幾大步?jīng)_過去，將厚重的木門死死關(guān)上，順手插上了門栓。
“生石灰！酒精！還有艾條，全都找出來！”
江沐語速飛快，一邊從藥箱里掏出簡易口罩戴上，一邊從柜臺后抓起一瓶高度燒酒，毫不吝嗇地倒在手上和徐立周圍。
徐立被這陣仗嚇傻了。
“江……江大夫，我這是……我是不是要死了？”
“閉嘴！”
江沐眼神如刀，死死盯著徐立，“昨天那幾個病人，你是怎么治的？開了什么藥？詳細(xì)說！”
徐立哆嗦著嘴唇，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就……就是當(dāng)風(fēng)寒感冒治的啊……開了點(diǎn)感冒清熱顆粒，還有……還有幾片土霉素……”
“蠢貨！”
江沐氣得一拳砸在柜臺上，震得算盤珠子亂響。
“風(fēng)寒？這脈象是熱毒攻心！你用治風(fēng)寒的法子，那是火上澆油！這東西傳染性極強(qiáng)，通過飛沫就能過人！”
趙虎此時也搬著一壇子生石灰跑了過來，聽到這話，那張憨厚的臉?biāo)查g變得煞白。
“江大夫……我……我昨天看徐立忙不過來，也搭把手看了兩個，也是按感冒給抓的藥……”
完了。
江沐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擴(kuò)散了，這已經(jīng)不是個例。
“趙虎，現(xiàn)在聽我說，這不僅是病，這是一場仗。”
江沐目光沉穩(wěn)，迅速下令，“后院那個還沒修好的雜物間，立刻清空，把徐立扔進(jìn)去隔離！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靠近他半步！
你，現(xiàn)在立刻用生石灰把前堂所有地面鋪一遍，點(diǎn)燃艾條熏屋子，你自己也要戴上口罩，如果不舒服馬上報告！”
趙虎也算見過大場面，此時雖然怕，但執(zhí)行力極強(qiáng)，一把架起癱軟如泥的徐立就往后院拖。
徐立還在哭嚎，聲音卻越來越弱。
處理完這邊，江沐心急如焚。
醫(yī)院！
小月還在那邊坐診！
他抓起藥箱，一把拉開后門，沖了出去。
治協(xié)醫(yī)院的大堂里，人聲嘈雜。
空氣渾濁，到處都是咳嗽聲和孩子的哭鬧聲。
張小月坐在診桌前，眉頭緊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面前坐著一個面色潮紅的老漢，正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身子都要跟著佝僂幾分。
“大夫，咋樣啊？是不是受涼了？”老漢喘著粗氣問。
張小月的手指搭在老漢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脈搏跳動得極不規(guī)律，滑而數(shù)，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凝滯感。
這脈象……太怪了。
不像普通的感冒，倒像是書上記載的某種溫病，可她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大規(guī)模爆發(fā)的情況。
正猶豫間，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突然伸過來，接替了她的位置，搭在了老漢的脈搏上。
張小月猛地抬頭，正好撞進(jìn)江沐那雙眸子里。
“江沐？你怎么來了？”
江沐沒有回答，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脈動。
三息之后，他收回手，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
一模一樣。
跟徐立的脈象如出一轍，雖然程度稍輕，但那種特有的熱毒之兆絕不會錯。
他迅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自制的加厚棉紗口罩，不由分說地給張小月戴上，遮住了她那張略顯蒼白的俏臉。
“跟我來。”
江沐一把拉起張小月，力道大得不容拒絕，直接將她拽到了走廊盡頭的角落里。
“怎么了？那么急，病人還等著呢……”張小月想要掙脫，卻發(fā)現(xiàn)丈夫的手在微微顫抖。
江沐雙手扣住她的肩膀，目光死死地鎖住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
“別說話，聽我說。”
“這根本不是感冒。”
“這是疫癥。
張小月瞳孔驟然收縮。
她雖然還沒真正見過那種尸橫遍野的慘烈景象，但疫癥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心理防線。
那意味著封鎖、死亡，甚至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浩劫。
還沒等她消化完這個令人窒息的消息，診桌旁坐著的那位咳嗽老漢似乎察覺到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
他看著面前這對年輕大夫煞白的臉色，原本就因發(fā)燒而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一凸，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大夫……你們……你們這是啥表情？”
老漢的聲音顫抖的詢問。
“我是不是……沒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恐懼瞬間在老漢臉上蔓延，他猛地抓住桌角，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在那張滿是溝壑的黑臉上，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江沐眼神一凜，這個時候絕不能讓恐慌擴(kuò)散。
他一步跨回診桌前，臉上那種凝重如鉛的神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wěn)。
那雙修長的手輕輕按在老漢顫抖的肩膀上。
“老人家，把心放肚子里。”
江沐的聲音平穩(wěn)有力，沒有任何波瀾，“這病確實有點(diǎn)棘手，是熱毒入了肺腑，但也僅此而已。只要配合治療，閻王爺那兒還收不了你。”
老漢緊繃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眼中閃過希冀。
“真……真的？不騙我？”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沒工夫騙人。”
江沐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強(qiáng)硬，“不過，因為這病過人，為了你家里的老婆孩子，也為了這滿大街的鄉(xiāng)親，你現(xiàn)在不能走。必須留院觀察，我們需要把你隔離起來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