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不需要多余的客套,孫文武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那架勢仿佛要把凳子坐穿。
孫文杰則沉穩許多,脫下帽子,整齊地放在膝頭。
張小月手腳麻利,灶臺那邊很快傳來了油鍋刺啦作響的聲音。
沒一會兒,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花生米,還有切得薄薄的豬頭肉端了上來。
香氣在這狹窄的空間里橫沖直撞,勾得人肚里的饞蟲造反。
孫文武也不客氣,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嚼得嘎嘣脆。
“小江,你是不知道,咱們前腳剛走,鄒縣那邊就炸了鍋。”
他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那張黝黑的臉上泛起一層紅光,“這回疫癥鬧得兇,雖說青蓮公社因為你當初留的底子還在,沒出大亂子,但周圍幾個公社可是人心惶惶。李有柱那個急脾氣,天天蹲在村口罵娘,說要是你在,哪輪得到瘟神撒野。”
江沐捏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即使身在繁華京城,那片黃土地的蒼涼與厚重,依然像烙印一樣刻在骨子里。
“那邊缺醫少藥,難為他們了。”
“可不是嘛!”孫文武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不過小江你放心,鄒縣現在安穩著呢。趙柔那丫頭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照著你的方子,硬是把幾個發熱的給摁下去了。”
江沐微微頷首,眼中閃過欣慰。
他轉頭看向孫文武,開口詢問道。
“這次回來,工作定下了?”
“定下了!”孫文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酒過三巡,話匣子徹底打開。
窗外的夜色漸深,屋內的氣氛卻越發熱烈。
孫文武這人是個直腸子,幾杯黃湯下肚,就開始憶苦思甜。
從陜州那凜冽得像刀子一樣的西北風,講到知青點漏雨的屋頂,再講到大雪封山時眾人圍著火爐啃冷硬窩頭的日子。
那些曾經覺得苦不堪言的歲月,如今在酒香里發酵,竟品出了醇厚的甘甜。
江沐聽著,眼神有些迷離。
那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后,真正把根扎下去的地方。那里有淳樸得讓人心疼的鄉親,有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有他在這個世界最初的羈絆。
“小江。”
孫文武突然放下酒杯,眼神灼灼,“我過兩天打算回趟陜州。”
江沐抬頭。
“我在城里安頓好了,想把老娘接過來享享福。她老人家一輩子沒出過大山,我也想讓她看看這城里的樓房是啥樣。”孫文武頓了頓,試探著問道,“你要不要……也回去轉轉?李隊長他們,可是念叨你念叨得緊。”
回去看看?
那個念頭一旦升起,便無從克制。
“好。”
江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入喉,化作一股豪氣,“我也想回去看看那些老朋友。”
這一喝,就喝到了后半夜。
送走孫家兄弟時,月亮已經偏西,清冷的輝光灑在寂靜的胡同里。
江沐關上院門,腳下有些虛浮。
張小月一直沒睡,見他進屋,連忙迎上來,手里拿著熱毛巾。
她一邊幫江沐擦著臉,一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也真是,怎么喝這么多?”
江沐任由她擺弄,那張向來冷靜理智的臉上,此刻卻帶著幾分醉意。
他一把抓住張小月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
“小月。”
“嗯?”
“你想不想回陜州看看?”
張小月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
她低頭看著江沐,那雙清澈的眸子里瞬間涌上一層水霧。
那是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也是她和江沐定情的地方。
雖然苦,雖然累,卻有著最純粹的回憶。
“想。”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做夢都想。”
江沐笑了,笑得溫醇而滿足。
“那咱們就回去。明天你去跟爸說,咱們一起回。”
次日清晨,朝陽剛剛刺破云層。
張小月連班都沒去上,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娘家的大門。
張峰正坐在院子里刷牙,滿嘴的白沫子,見閨女這副火急火燎的模樣,嚇了一跳。
“爸!江沐說要帶我們回陜州一趟!”
張小月氣都沒喘勻,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張峰一口漱口水噴了出來,顧不上擦嘴,“回陜州?真去?”
“真的!昨天孫文武來提了一嘴,江沐答應了。”
“好!好啊!”
張峰猛地一拍大腿,那張有些蠟黃的臉上瞬間煥發出神采,“那是咱們家的發祥地,是該回去看看!你回去告訴小江,讓他提前定個日子,我也去請個假!還有你哥,咱們全家搞個……那個詞叫啥來著?對,憶苦思甜!”
看著老爹這副比自己還激動的模樣,張小月心里的石頭落了地,脆生生地應了下來。
……
藥房當中。
這里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蘇合香氣味,那是名貴中藥特有的味道。
江沐推門而入時,沈耀正站在窗前,嘗試著活動右臂。
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這對于一個曾經已經放棄的老人來說,已經是堪稱奇跡的進步。
聽到開門聲,沈耀緩緩轉過身。
眼睛里,滿是笑意。
“小江來了。”
沈耀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像個慈祥的長輩。
他指了指自己能微微抬起的右臂,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瞧瞧,要是讓古岳那老東西看見,怕是下巴都要驚掉。”
江沐走上前,兩指搭上沈耀的脈搏,凝神片刻。
“脈象平穩,氣血漸通。沈老,您恢復得比預想中還要好。”
“那是你的醫術高。”
沈耀揮了揮手,旁邊的秘書立刻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子走了過來。
盒子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塊精致的楠木匾額,上書四個燙金大字——【妙手回春】。
“這塊牌子,你收著。”
“我知道你小子淡泊名利,連一號的賞賜都敢推,但這塊牌子,是我沈耀的一條命,你必須接著。”
江沐也不矯情,雙手接過匾額。
“多謝沈老。”
沈耀看著眼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年輕人,眼中的欣賞之色愈濃。
“對了,還有件事。”
沈耀走到江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關于那個趙強……我已經讓人查得差不多了。敢在背后搞這種下作手段,動到我救命恩人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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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你想不想回陜州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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