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年,八月中旬。
藍田縣外。
阡陌縱橫的農田內,皆是農夫。他們有的推著曲轅犁,正在翻土。有的則是焚燒芻草,作為肥料。還有城旦推著糞車,里面是已漚過的肥料。
縣令王畈跟在公孫劫后面,點頭哈腰的介紹著情況,“丞相放心,現在藍田可是關內模范縣。今年秋收,粟米大熟。如今咸陽城糧價已跌至米石四十錢,這也是藍田的功勞。黔首們如今更好面食,特別是在寒冬時節的面疙瘩湯,家家戶戶都愛吃。按照丞相的吩咐,每三年種一回宿麥。”
“嗯。”
公孫劫輕輕頷首。
目光則始終落在農田中。
王畈是王綰的幼子,今年已年過三十。個人能力馬馬虎虎,撐死也就是個千石長吏的水準。做了這么多年郎官,都未能出牧郡縣。經秦始皇安排后,就擔任藍田縣令。
這可是個肥差,油水相當足。這不是說要撈油水,而是跟著公孫劫混,爵位肯定是少不了的。因為藍田是模范縣,有啥好東西都是藍田縣上,其余縣再跟上。只要別犯錯,五年任期內起碼能漲兩級爵位。
王綰已年過花甲,今年秋收后就主動上書請辭。只不過秦始皇并未同意,讓他起碼再干兩年。等刺使制度運行無誤后,他再請辭也不遲。
作為朝中重臣,不是說他想請辭就能請辭的。一日為臣,去留就不是他們說了算,得秦始皇準許才行。
不過,秦始皇也沒虧待王綰宗親。連帶著幼子王畈,都給找了個肥差。先當個縣令混些爵位,而后就能擔任九卿屬吏。若是運氣再好些,以后沒準就能位列九卿。
為了權力,很多人是拼的你死我活。可自公孫劫入秦后,大部分人就都認命了。如果公孫劫光受寵也就罷了,偏偏他還相當有能力。
“種宿麥自然是行的,但要盡量避免透支地力,燒地漚肥都不能少。再加上溲種法,倒也可行。”
公孫劫開口叮囑。
王畈是趕忙提筆記下來。
黔首們想種宿麥,可不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純粹是物以稀為貴,昔日被視作賤糧的宿麥,價錢竟然比粟米還高。特別是磨成面粉后,更是老少皆宜。按咸陽城內的物價,粟米大概是四十錢每石,而宿麥起碼能達到五十錢!
公孫劫抬手和黔首們打著招呼。
現在藍田人已經對他很熟悉。
一個個都顯得很親切。
他站在高處,駐足觀望。
這樣的美景,當真是怎么都看不膩。他看向身后的陳平,“陳棋圣,你明日就要啟程前往上郡,不回去好好準備番?”
陳平頓時面露窘色,趕忙道:“丞相可千萬別這么稱呼平,平可承受不起。單論棋藝,平是拍馬不及丞相,何以擔得上棋圣美名?”
“沒事,都一樣。”
公孫劫卻是毫不在意。
殿試在前些日子終于全部結束,秦始皇留下六十余人。而陳平沒讓公孫劫失望,順利擊敗所有對手,贏得棋圣的美名,如今已是爵至十級左庶長。同時被任命為典客丞,由烏倮協助共同前往北方,促成茶馬互市這樁買賣。
恰逢秋收時節,公孫劫也到了最忙的時候。首先就是要統計各個郡縣的收成情況,包括收上來的賦稅,還要協助調動南征糧草所需。而后就是各地送來的計書,根據郡縣長吏的表現評比。最者賞,而殿者罰!
太學也即將正式開學,很多師生都已住進了宿舍。雖然還未授課,但大部分師生都已抵達。
公孫劫還要準備正旦祭祀,包括李牧也將難得咸陽述職。再加上南征的各種事宜,公孫劫也是分身乏術。這回忙里偷閑來農田視察,可不是為了玩的,而是要看看宿麥的情況。
陳平面露窘色,輕聲道:“平的妻兒都在藍田,有丞相幫忙照顧,平沒什么好擔心的。至于伯兄雖遠在陽武,卻常受張氏照顧,也同樣無需憂慮。唯獨丞相政務繁忙,平受丞相恩惠,卻無法為丞相分憂,實在是羞愧!”
“哈哈哈!”
公孫劫爽朗的笑了起來。
不得不說,陳平情商是真的高。
這話說的誰不高興?
能念著知遇之恩的人可不多。
“你放心大膽的去草原。”
“記住我和你交代的,好好謀劃。”
“為秦規劃處條合適的路線,將匈奴的風土人情都記錄下來,為今后秦國用兵做準備。再有就是五石散這玩意兒,務必要謹慎。這東西是賣給胡人的,咱們可不能碰。若有違令者,一律夷三族!”
“平都記住了。”
“那就好。”
公孫劫笑著點頭。
他對陳平還是比較放心的。
“我這里你也無需操心。”
“你只需好好做事。”
公孫劫神色從容。
經過他的改制后,丞相府光曹官就足有十余位。再加上左丞相馮去疾的輔佐,公孫劫其實輕松許多,讓他有精力去做別的事。他現在手底下還有周勃、韓信、蒯徹、張蒼等人,陳平完全能去更為廣闊的天地。
陳平堅定點頭。
他很清楚這機會來之不易。
茶馬互市,僅僅只是個幌子。公孫劫真正目的是要將五石散傳向草原,讓此物在草原散播開來。
胡人雖然野蠻,但不是傻子。先前也會和秦國做買賣,但甭想買到種馬。就算是公馬,也往往都已騸過,秦國想培育出好的戰馬簡直比登天還難。
就像是大唐時期賣昆侖奴的駱駝商人,他們也同樣會給昆侖奴閹割,畢竟只有這樣,他們手里的昆侖奴才更值錢。
五石散就有這妙用!
通過五石散,控制胡戎高層。屆時等他們成癮后,自然會爭先恐后的出售戰馬。而且定價權也將在秦國手中,利用五石散掠奪草原財富。等秦國出兵時,被五石散廢了的胡人,也必將無法阻擋秦軍的腳步!
“另外,有件事你要留意下。”
“據說昔日的鞠武,現在是匈奴王子冒頓的老師。鞠武此人陰險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什么事都做的出來。還有這冒頓,更加不是善茬。如果有可能的話,務必要將其除去!”
“平遵令!”
陳平沒有多問半句話。
而是直接抬手應下。
對他來說,公孫劫交代必有其用意。他不需要去問為什么,只要將這件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