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的雨聲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沖刷干凈。
雨珠砸在傘上的時候,發(fā)出了啪啪的白噪音。
大半的傘都朝著林霧的方向傾斜著,她神色茫然,仰起頭注視著徐京妄,
徐京妄喉結滾了一下,他看著挺平靜的,長睫垂落,眼底的情緒卻悄悄帶著點緊張。
這個未知的答案會讓他很忐忑。
大小姐像是被人拔了網(wǎng)線,半天都加載不出來。
表情茫然,不解,愣怔。
又傻得可愛。
他有些繃不住了,笑著問:“怎么不說話?”
“你……”林霧只覺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點問題啊?”
徐京妄:“……”
他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你說什么?”
林霧憂心忡忡:“我以前對你那么壞,你還……你還喜歡我啊……你是不是……”
她有些說不出后面的話,臉頰有些紅,不好意思地說,“m啊?”
徐京妄:“……”
見他不說話,林霧擰著眉,感覺自已的話確實有點奇怪,怕這人多想,也怕人這心里不舒服,“我先說好,我可不是歧視你們這種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這樣心里有數(shù)。”
大雨本來就讓視線變得模糊,一把傘撐在頭頂,視野更加小了。
幾秒的靜默后,徐京妄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是。”
林霧眼眸含著關心,“我就知道。”
徐京妄莫名有點心梗,他硬著頭皮說下去,“你越欺負我,對我越壞,我就越喜歡你,越移不開眼。”
“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對我,知道嗎?”
“知道。”林霧保護欲爆棚,“我會的,我以后一定不會再欺負你了,也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你放心吧。”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林霧點點頭,“這還能有假嗎?”
“我不信。”徐京妄干脆利落地說,他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霧,說,“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這要怎么證……”
林霧話說到一半,倏地停住。
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個人正在盯著她的唇。
傘下的氣氛忽然變得曖昧。
雨滴敲打傘面的聲音在耳邊漸漸遠去,取而代之是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兩下……頭腦開始空白,緊接著是思緒混亂,呼吸加快,喉干口渴。
林霧似乎有點懂了。
但是她不知道自已理解得對不對,猶豫幾秒,踮起腳尖,勉強扶著住少年的肩膀,兩人正好平視。
徐京妄挑了一下眉,然后原地站著不動,似乎是林霧做什么都可以。
林霧緊張地抿住了唇,她往前稍微湊了一下,又抬起眼睛打量著少年的表情。
他依然什么反應都沒有。
哎呀,不管了。
林霧沉下心,在他鼻尖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或許稱不上吻,因為只停留了一秒。
她很快松開徐京妄的肩膀,整個人縮短一截,回到之前的海拔。
明明臉頰紅得不行,卻佯裝鎮(zhèn)定,“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他笑了起來,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怎么著,笑著笑著側過頭。
林霧抬起眼,在不真切的炫光里捕捉到少年通紅的耳根。
害羞的不止她一個。
意識到這一點,林霧忽然平靜了。
——我暗戀你很久了。
這句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像是單曲循環(huán)。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人誰也沒看誰,明明想各自的心事,卻因為同撐一把傘,肩膀抵著肩膀,曖昧叢生。
酒店門口貼了吸水的地毯,大門敞開著,有人站在廊下邊聊天邊看雨,也有人淋著雨回來,正借著酒店的毛巾擦拭衣服上的水。
徐京妄收了傘,傘帽垂直在地上,雨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甩了甩,等傘不怎么滴水才進了酒店。
這個過程里,林霧就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
酒店一共兩個電梯,一個剛升上去,另一個還在十樓沒下去。
他們站在電梯門前等著,光滑明凈的電梯門映著彼此的臉和身體。
林霧最先打量了自已的臉,妝沒化。
她松口氣,又瞥了一眼自已的衣服和站姿。
都沒什么問題。
于是她又悄悄看向了另一邊。
也就是這個時候,林霧瞥見了他濕透的半邊肩膀,黑色T恤打濕的痕跡并不明顯,但是因為整體黑了一個色度,她一眼就看到了。
直到這個時候,林霧才意識到徐京妄手里那把遮陽傘并不大。
只是拿傘的人不是她,淋雨的人也不是她,所以她這才發(fā)現(xiàn)。
一路上走了將近二十多分鐘,他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
“林霧。”耳側的聲音裹著幾分笑意,落在耳朵里有些燙人。
“嗯?”她遲鈍地抬起頭。
徐京妄沉默地注視著她。
他本想說,你偷瞄的小動作很刻意,我看見了。
瞥見她有些濕潤的眼睫時,忽地啞然。
大小姐不是一個缺愛的人。
但是她每次都能敏銳地察覺到旁人的愛意。
妥善地收下每一份付出,為此感動。
他清清嗓子,換了一個話題,“你知道嗎?要是放在以前,你親我那一下,是要負責的。”
林霧愣了一下,“我又沒說不負責。”
電梯降落到一樓,門緩緩打開,一對年輕的小情侶牽著手,甜甜蜜蜜地靠在了一起。
旁邊明明有空,但是這對小情侶站在原地沒動,意思很明顯,他們倆要從電梯門正中間出去。
林霧滿心都想著怎么負責這個事情,不想起爭執(zhí),剛準備讓開位置,手腕忽然被人扯住,那只手很溫熱,指骨修長有力,輕輕一拽,她就靠在了他懷里。
“……”
那對小情侶見狀對視一眼,從電梯門的正中間出去了。
林霧本來就穿了一件短T,完美地勾勒出身形,整個人薄得像是一片紙,能完整容納在他懷里。
這種擁抱與之前的抱法完全不同。
它更親密,更曖昧。
徐京妄很快又松開了手,“進去吧。”
林霧回過神,連忙進了電梯。
房間在六樓,很快就升上去。
走廊里很安靜,見不到一個人。
徐京妄的房間先到,他摸出房卡,停頓一秒,打開了門。
前腳剛進去,林霧后腳就跟了進來。
他們四人的房間都是相鄰的,房型一致,就連臺面上擺放的東西,簡直就是復制體。
只是徐京妄的房間很干凈,幾乎沒有動過什么東西,行李箱攤在地上,所有的衣服都整齊地收納在里面。
不像林霧的房間。
林霧會把自已帶來的衣服全部都歸置到衣架上,平板和充電器都扔在桌子上,她不喜歡用酒店的床單被罩枕巾,每一次都會從家里拿一套,套在酒店被子外面。
因為這個習慣,所以林大小姐套被罩的技術格外嫻熟。
徐京妄怎么也沒想到她會直接跟進來。
愣在原地兩秒后,才抬起腳步,抓起桌子上的遙控器,打開了制冷模式。
“你……”他遲疑地回過頭,一時間又不知道怎么說了。
林霧轉悠了一圈,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對你負責啊。”
徐京妄挑起眉,放下遙控器,朝著林霧走近兩步。
人跟人靠近的時候,會最先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彼此身上的味道交織以后,彼此所有的反應都坦誠在展現(xiàn)在彼此面前。
“怎么負責……”他垂著眼皮看了過來。
林霧如臨大敵。
她腦子一片空白,絞盡腦汁地去想,睫毛劇烈地顫動著。
好像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只是缺了一個正式的詢問。
她吸了一口氣,緩慢思考怎么說才能顯得正式又稍微自然一些。
“林霧。”
“嗯?”
她的思路被打斷了,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
“我來吧。”徐京妄笑了笑。
他說完先是沉默了一下。
視線里林霧正茫然地仰起頭看著他,酒店房間里的燈光很亮,將她整張臉都照得十分清楚。
她臉上的每一處都生得極為漂亮,上揚的杏仁眼,眼皮寬度呈開扇狀,眼尾開裂的弧度恰到好處,鼻骨高挺。
她身上最引人注目永遠都是她的氣質(zhì)。
這個世界上長得好看的人特別多,本身不好看去整整容,人工干預下也能變成美女,可是氣質(zhì)是短期內(nèi)難以培養(yǎng)起來的,氣質(zhì)走不了捷徑。
她從來都是落落大方的模樣,知世故不世故,身上有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純真感,她性格里天生擁有著一種無畏,這種無畏與她的純真妥善地相處著。
像是小時候動畫片里的齊天大圣。
即使你陰暗,即使你自卑,即使你不夠好,在她面前好像都和別人沒什么不同。
徐京妄望著那雙杏仁似的眼睛。
現(xiàn)在這個場景,是前世的他想都不敢想的畫面。
暗戀這條路,他走了很久。
久到死過一次,又活了一次。
活過來后,他依舊執(zhí)迷不悟,依舊想要這個人。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走廊響起了幾個住客的交談聲,細細碎碎地從門板縫隙里鉆進來。
林霧見他許久不開口,剛想說話,下一秒忽然被人大力擁入懷里。
一只胳膊勾著她的細腰,另一只抬起來,自然而然地捂住她的眼睛。
徐京妄喉結輕微滾動著,他有些受不住她的眼神。
暗戀這種事情藏得太久,某一天揭開的時候,會無所適從。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已喜歡你的時候,十六歲……那個時候我總是控制不住地想看你……但是我沒覺得我能喜歡你多久……”
少年人情竇初開,像紙糊燈籠,一點火星濺上去,便能燒得天崩地裂。
風一吹火勢更加兇猛。
幾息后,燈籠只剩了一堆殘渣,火也沒了。
那個時候徐京妄怎么也沒有料到,他的這份喜歡能這么長久。
林霧的眼前一片漆黑。
失去視覺后,其他感官更加敏銳。
她能聽到徐京妄清淺的呼吸聲,感受到他掌心的溫熱,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幽幽的香氣。
“前世從十六歲算到二十三歲,再加上這一世的這一年,整整八年,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林霧眼眶莫名有些酸。
她嚴重懷疑這個人偷偷在手里擦了洋蔥的汁水,不然她怎么會那么想哭呢。
眼淚落下的那一刻,徐京妄比林霧更先察覺到。
他登時松開了手。
冷白修長的手指上起伏著青筋,紋路干凈的掌心里沾著一滴余溫尚熱的眼淚。
徐京妄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手指,拇指拂過那滴眼淚。
他看著林霧通紅的眼眶,濕噠噠的睫毛,唇抿了一下,“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想說了……”
四目相對,隔著前世今生。
“……看看我吧,忠誠和愛,我都能給你。”
話音剛落,他懷里重新扎進來一個人。
她抱著他的腰,一邊哭一邊說:“你為什么突然間這么煽情啊?不知道我吃軟不吃硬嗎?你這個人……果然是心機深沉,故意讓我感動得不行,趁機誘惑我答應你,想當我男朋友對不對……”
林霧哭得很傷心,眼淚糊了徐京妄一身,稍微干了一丟丟的T恤又被眼淚打濕。
嘴上卻叭叭個沒完,“是不是?你說話啊,別裝啞巴,我告訴你……當我男朋友可是不是那么簡單的……”
徐京妄一直在笑,“那你答應了嗎?”
“廢話啊。”林霧抽抽噎噎,“我要是拒絕你,我現(xiàn)在就扭頭出去了,誰要在這里跟你多說話啊?”
幾秒后,她的額頭得到了一個珍之重之的吻。
停留的時間遠比傘下那個鼻尖吻要久。
“榮幸之至。”
她聽見他說。
……
林霧自認不是一個淚腺發(fā)達的人。
這次抽抽噎噎哭了將近二十分鐘。
因為上一世她確實對徐京妄沒什么感覺。非要說有,那也是討厭。
畢竟他是夏若若的哥哥,她也不知道兩人的具體關系,只當他們是一伙的。
結果在她討厭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暗戀她好久了。
從這個角度來想,莫名顯得虐。
“眼睛還腫嗎?”
徐京妄手里拿著一個酒店工作人員送上來的冰塊。
林霧盤腿坐在沙發(fā)上,不愿意面對自已哭了這么久的現(xiàn)實,低頭悶悶地說了一句:“不腫了。”
徐京妄蹙著眉,不怎么放心,抓住她纖細的腳踝,“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