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志霖的表態,周賢心里有些糾結,是讓他帶著蒸蒸日上的永安,乘勢再創輝煌?還是派他去積弊已久的并州,啃一啃硬骨頭?永安的潛力肉眼可見,并州的困局顯而易見,都是用人之際。
思及此,周賢不由得暗嘆一聲 —— 偌大一個河東,能征善戰、獨當一面的實干派,竟已捉襟見肘到如此地步?
“志霖,延博同志前幾天又跟我要人了,你作何考慮?”
張志霖沒有半分遲疑,當即回道:“書記,我在永安的攤子剛鋪開,有很多未竟之事,從我內心來講,想繼續留在永安,讓永安的發展徹底走上正軌。不過我服從組織安排,不論書記讓我去哪,我都會兢兢業業、銳意進取。”
周賢緩緩點頭,沉聲說道::“行,我知道了。”
張志霖不敢多耽擱,便起身告辭,門外還有一眾廳級干部等候召見。
從省委辦公廳出來,天色已黑,張志霖去了省委組織部碰運氣,沒想到張升部長還在。便給辦公室主任武曉明打了聲招呼,趁機溜了進去。
“部長真是日理萬機,這么晚了還案牘勞累,得勞逸結合呀!要不,我陪您吃點晚飯?”
張升擺了擺手說:“明天要去燕城匯報工作,晚上還得整理一下材料。你是來拜年的吧?不用講那些虛禮了。”
領導和你客氣,但你不能客氣,禮不可廢。張志霖坐下后說道:“部長,也沒帶啥,就我們永安的幾樣土特產,我總不能空著手來給您拜年吧?”
“行,一會兒你跟武曉明對接。” 張升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周書記定了調子,過完年要啟動全省十大優秀縣委書記的評選。到了四五月份,河東省還要上報全國優秀縣委書記推薦人選。河中市的推薦人選就你一個,這可是實打實的硬榮譽,含金量十足!”
他頓了頓,補充道:“省里的榮譽,有我在,你大可放心。但全國性的頭銜,光有拿得出手的政績還不夠,還得有必要的‘協調運作’,這里面的門道,你應該懂。”
張志霖心頭一震,連忙起身,語氣里滿是懇切的感激:“多謝部長提攜!我一定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全力以赴,爭取拿到榮譽!”
……
從組織部出來,張志霖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眉宇間難掩舒展的笑意。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的名額太金貴,他不敢打包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全省十大優秀縣委書記這份榮譽已是定論,有了這個分量十足的頭銜,副廳的門檻,算是實實在在地踩住了。
明天還得給省長拜年,現在才七點多,張志霖撥通了同學夏廣宏的電話。
剛響幾聲,電話接通,夏廣宏打趣道:“是不是來省里‘敬神’了?忙完了?”
張志霖笑著回道:“剛從組織部出來,沒地兒去了,要不鬧一瓶?”
“我剛忙完,沒問題,大門口見!我再問問欣威和貞豪,看他們得不得空。”
……
卞貞豪正端著碗扒拉晚飯,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清來電顯示的瞬間,他筷子往桌上一撂,起身就往玄關走。
妻子聞聲從廚房探出頭,見他又是這火急火燎的架勢,當即皺著眉攔住:“深更半夜的,又要跟那些酒肉朋友湊堆?你剛被組織考察,正是要緊的關口,就不能安分兩天?真要是出點岔子,有你哭的時候!”
“瞎嚷嚷什么!” 卞貞豪一把撥開妻子的手,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志霖來并州了,我能不去?沒有他給耿書記推薦,我能被提拔?”
“張志霖?” 妻子的臉色瞬間由陰轉晴,方才的慍怒一掃而空,她連忙替卞貞豪拉了拉皺巴巴的衣領,笑著推他出門,“早說嘛!招待志霖是正經事!你趕緊去,錢帶夠,別在人家面前落了面子!”
“我們是大學同學,你別搞得這么庸俗!”
“你懂啥,就算是同學,禮數上也要周全,你這次要提副區長,這是多大的人情呀!”
“行了,不跟你說了!”卞貞豪匆匆出門,去了“老地方”。
……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晚間八點,三人在飯店包廂聚頭。
夏廣宏開口解釋:“發改委這陣子正忙得腳不沾地,全員連軸轉加班,欣威那邊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咱們就不等他了。”
張志霖聞言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接話:“畢竟是經濟總牽頭部門,歲末年初最最忙。對了,上次不是說,欣威有望提副處長?這會兒可有什么新動靜?”
夏廣宏放下手中的筷子,臉上露出幾分喜色,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考察過了,現在正公示呢。還有個好消息 —— 貞豪昨天也被組織考察了!”
“哦?” 張志霖眼睛一亮,當即轉向卞貞豪,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欣喜,“貞豪,這可得恭喜你了!真沒想到今兒個趕巧,一下子就撞上兩件大喜事!”
卞貞豪臉上帶著幾分笑意,看向張志霖的目光誠懇:“志霖,我能提拔,是耿書記欽點的,多虧了你……”
“嗨,” 張志霖當即抬手擺了擺,語氣爽朗,“咱們是老同學,說這些就見外了。能搭把手的事兒,我還能杵著袖手旁觀不成?你們能進步,我打心眼兒里高興!”
卞貞豪也不是矯情的人,聞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將這份情誼默默記在了心底。官場沉浮,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份情分,來日方長,自當事上見真章。
夏廣宏感嘆道:“志霖,我們拼命追,我攆不上你!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永安又成了十強縣,你提副廳是穩如泰山,以后我們真要沾你的光!”
張志霖笑道:“好好等著,我比你們更著急!”
點好酒菜后,同學三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觥籌交錯,酒至半酣,憶往昔,揮斥方遒,好不自在。也只有同學在一起,才能酣暢淋漓。
……
第二天,不到八點,張志霖趕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給省長拜完年后,今天在河東的“年關”就算過完了。
八點整,高宜行省長從電梯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張志霖,忍不住打趣:“你可真能守!”
張志霖滿臉堆笑,語氣坦誠:“給省長拜年,當然要積極些。待會廳級領導來了,就沒我的‘操場’了,我可不敢跟領導們爭。”
高宜行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擺了擺手:“見也見了,你該干啥就干啥去吧。”
到了辦公室門口,張志霖搶步上前推開房門,側身把省長讓進去,隨即壓低聲音:“沒啥好帶的,就拿了點回水灣的土特產,您千萬別嫌棄。”
高宜行坐進辦公椅里,隨口應道:“我去并州調研的時候,看到幾個大超市都擺著你們回水灣的‘香油脂’,看來這個產業打開了銷路。”
提起這個,張志霖的腰桿直了直,語氣里滿是底氣:“全靠貨真價實,口碑慢慢做起來了。現在‘香油脂’根本供不應求,廠子天天滿負荷生產,早成了回水灣的支柱產業,帶動周邊好幾個村子都富起來了。”
高宜行點頭說道:“無工不富、無農不穩,你的發展思路很好,工業和農業兩手抓,而且都抓出了成效。明年再接再厲,如果永安真能沖到全省第一的位置,省委、省政府不會虧待有功之臣的!”
張志霖馬上表態:“請省長放心,永安一定以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勇氣,一往無前、舍我其誰的豪氣,不停下追趕超越的步伐,以實際行動再立新功!”
話音剛落,他話鋒一轉,神色懇切下來:“雖然我們有信心、有決心,但永安面臨的困難相當大,比如煤礦的建設資金、巨額的政府債務……”
誰知苦水剛倒了半句,就被高宜行冷冷打斷,只擲地有聲地說了兩個字:“沒錢!”
張志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略顯尷尬地搓了搓手,訕訕道:“您最體恤基層,永安只需要兩個億,就能渡過難關,算是……跟省財政借的……”
高宜行瞥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真以為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你沒錢,會給全縣學生免費發校服?沒錢,你會建煤礦?你以為我不知道,永安和省人行貸了60億!張志霖,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別總想著往永安扒拉,要有大局觀,省政府也很困難!”
張志霖仍不死心,聲音又低了幾分:“省長,要不一億?”
高宜行臉色一沉,直接下了逐客令:“你的年貨我要不起,我這還有事,你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張志霖趕忙陪著笑臉說:“您千萬別生氣,祝省長在新的一年里,身體健康、工作順利、闔家幸福、步步高升!那先不打擾您工作了,過完年我再來,永安現在確實困難……”
看著張志霖略顯狼狽的背影,高宜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樣死皮賴臉的縣委書記,他還是頭一次見,每次來都少不了哭窮要錢。
可轉念一想,若不是有這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韌勁,永安也未必能發展成如今的模樣,這樣的干部很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