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金玉貝提著燈籠走遠,小刀公公這才走進凝輝殿。
到了月洞門處,就見自家王爺一只腳踩在廊道上,手撐膝蓋,面色略有凝重,正在發呆。
他上前開口道:“王爺,那丫頭沒規矩,王爺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若氣不過,奴才改天找個機會去和她撕巴撕巴,替王爺出出氣?!?/p>
說罷,小刀公公真地擼了下袖子,露出白胖的手腕。
趙玄戈正在思考小狐貍剛說得話。
她說,她要權利,絕對穩當的權利。
什么才叫“絕對穩當”的權利?
聽了小刀的話,他抬頭放下腳,“哼”了一聲。
“這么厭惡她,人家給的吃食卻吃得歡暢!把嘴巴擦擦干凈再說話!”
小刀公公愣了下,面上堆起笑,掏出一塊粉色的絲帕,將嘴角邊的地瓜甜汁擦干凈,尬笑道:
“王爺,您別說,這丫頭人不討喜,烤得地瓜倒真不差。王爺……那個,吃不吃?”
他胖乎乎的手指,朝邊上一個油紙包指了指,很明顯,剛沒吃過癮。
看著他那沒出息的饞樣,趙玄戈氣不打一處來,“哈哈”兩聲,抬手重重地拍到了小刀公公的肚腩上,發出厚重的一聲“啪”!
“還吃,東西收起來,本王回府再吃?!?/p>
小刀公公看著自家王爺嫌棄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努力收緊三層五花肚腩,胸脯挺得老高,脖子都快沒了。
正這時,千羽匆匆而來,低聲一句。
“王爺,有人來了!”
趙玄戈的眼尾挑起,
“誰?大晚上的,凝輝殿居然還有人來!”
千羽面上閃過一絲古怪,垂頭回稟。
“是……劉才人。”
安王皺眉,“劉才人,哪個劉才人?”
……
劉才人快步而來,站定后福了一禮。
“妾才人劉氏,見過王爺?!?/p>
趙玄戈冷冷望去,那女子抬起頭來,四目相對。
竟是她。
他微微一愣神,落在劉紅妝眼里,只覺酸澀。
她本是颯爽女兒郎,碰到了趙玄戈,便成了寸寸繞指柔。
只聽趙玄戈語氣平靜開口,“原來是你!聽聞劉大人將女兒送進了宮,未曾想是你?!?/p>
劉紅妝垂下眼瞼,遮住涌起的熱意,聲音卻帶著顫。
“紅妝不能得王爺傾心,在京師名聲已損,父親便將我送進宮里??傄埠眠^,將其他姐妹們送進來?!?/p>
小刀公公在一旁眨了眨眼,要說這位劉姑娘,不,應當是劉才人。
幾年前與自家王爺邂逅,對王爺一見傾心,之后總找機會送點心,荷包什么到安王府,那意思明顯得很。
無奈,自家王爺收是全收下了,不過東西要么賞給了下人,要么不知丟到了哪兒。
這姑娘也是個大膽的,一年前親自上王府,直截了當說心悅王爺,當時可把他激動壞了。
想著他家王爺多多少少總會有些感動,哪怕王府能添個側妃呢。
結果,他家王爺幾句話就把人氣哭了。
小刀公公清清楚楚記得,王爺是這么說的。
“心悅?
本王知道了。
姑娘只管回家關起門來心悅就是,大可不必上門告之。
本王的紅顏知已頗多,照顧都照顧不過來,就不陪姑娘做夢了,送客?!?/p>
哎喲,可憐這位姑娘一路哭著出了安王府。
后來消息傳開,劉大人又親自上門想說和說和,結果吃了個閉門羹。
這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
小刀公公正在心中唏噓,就聽他家王爺又補了一刀。
“劉才人,想開了便好。
怎么,是沒被翻到牌子,睡不著,黑燈瞎火的到這凝輝殿來散步?”
他這話一出,劉紅妝的眼淚一下收了回去。
她咬著唇看向面前的男人,想不通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當年,她不過求個側妃之位,就被他羞辱成那般。
她走近安王一步,抬起頭嘴角顫抖,胸口起伏。
氣不過,那句話還是沖口而出。
“原來王爺喜歡在這里和宮婢幽會。金御侍好本事,一手攏著陛下,一手勾著王爺,當真左右逢源。
今日杜美人因她被禁足,如今只能在芷蘭殿哭哭啼啼抄女誡……”
趙玄戈的眼皮一點點、一點點抬起,那黝黑的雙瞳死死盯著面前人,手掌慢慢握成拳,冷聲開口。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趁本王沒改主意之前?!?/p>
劉紅妝被千羽送出來,她站在凝輝殿門口,回望向那團暖光處,柔腸百轉。
那人,是她少女時的情動。
她一腔柔情、滿腹真心,卻被他踩在了腳下。
進宮前,她就聽人說,安王在中秋宴時,和陛下為了一個宮婢發生了爭執,那時她是不信的。
可進宮后,皇后也說那宮婢很是有些狐媚手段,不僅妄想爬上龍床,還與安王私會。
劉紅妝之前心中還有些不屑,安王的風流名聲,京師誰人不知,想也不過是將那宮婢當個下賤的玩意兒罷了。
但那日,她在康寧殿中見到了那位金御侍。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
那般玉骨瓷肌、眉目如畫、眼波流轉的女子,哪個男人會討厭呢?
于是,她便在杜月容面前時時煽動。
也就杜美人是個傻子,真還一本正經想著爭寵,盼著能懷上龍嗣,被她一番說辭弄得咬牙切齒。
今日尚衣局這事兒,也是她讓人給杜月容送的消息,無非就是想讓那沒腦子的去找那宮婢的麻煩,可誰知……
劉紅妝眼中閃過扭曲,轉過身,默默的,慢慢地融進了黑夜。
她不甘心,因為趙玄戈,她這一生就如面前這無盡黑暗,盼不到一絲光亮。
她知道,皇帝就剩幾年的光景了,什么寵幸?!
兩人不過就是睡在一張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熬到了天亮。
再過幾年,若皇帝駕崩,像她們這種無子嗣的,連妃嬪都算不上的女子。
不是被派去守皇陵,就是入寺削發為尼,還有些甚至會被分配給新帝的后妃當侍女,她這一生便一眼望到頭了。
所以,她要拼一拼。
若能和安王……
若安王能稱帝……
她劉紅妝才有將來。
在這之前,她會想盡法子,掃清面前的障礙。
京師李府的宅子在烏衣巷中。
這條巷子住過好幾個大家族,因最初住在此地的王、謝兩族子弟喜歡穿烏衣顯尊貴,故得名“烏衣巷”。
景朝規定,四品官身的官員最高配置便是四進宅子,故而李府也只四進。
被冷落月余的竹生正在書房外悶悶不樂,沈巖端著茶盞出來帶上門。
看著他喪氣的模樣,將人拉到不遠處開口。
還不準備和公子實話實說?”
竹生一下抬起頭,支吾道:
“我沒有……”
可當他對上沈巖的眼睛時,最終像皮球泄了氣。
“是我將汪典成那事不小心說給了彩云,公子惱我很應當?!?/p>
沈巖拍了下竹生的肩膀。
“你啊,公子惱你是為這個嗎!
你慣常嘴上就沒個把門的,跟在公子身旁這些年了,公子會不知道你的性子?”
竹生低下頭搓著手,“彩云也可憐,所以……”
沈巖肅容,“所以你就幾次三番放她進咱們院里??蓱z?!竹生,你和我都不說實話,難怪公子不給你好臉色?!?/p>
竹生一聽就急了,漲紅著臉。
“沈巖大哥,你幫幫我。
我就是不忍心彩云那樣,她真的不是個壞人。”
沈巖嘆氣,看著竹生的眼睛。
“你喜歡彩云,是不是?所以這次湊了銀子去人牙子那里替她贖了身,又將她安置在你親戚那邊。”
竹生抿唇悶悶點頭,其實他對彩云的心思,沈巖早就看出來了。
沒曾想,平時有些呆頭呆腦的竹生,一開起竅來比大公子還“猛(懵)”!
不僅被彩云套了話,還幾次放人進院子,更是在夫人將彩云發賣給人牙子后,東拼西借,掏空了自已的家底,將彩云贖了出來。
倒是個癡情的。
沈巖語重心長,“竹生,聽我的。進去從頭到尾,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和公子交代了。”
竹生一聽就急白了臉,“那公子,會不會不要我?”
“不會的,你放心。公子如今心里也有了人,他會明白你的,會體諒你的。好了,去吧?!?/p>
沈巖將竹生推到房門口,敲了敲門,不由分說將竹生一腳踹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