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寧宮中,皇后剛用過晚膳,常嬤嬤就從外間端了藥進來。
“娘娘,這藥得飽腹吃,蘇醫女今兒來診脈后,剛換的藥方,說這藥……會苦一點兒!”
皇后聞著碗里沖鼻的苦味,別過臉去。
“怎么味道這么沖?!”她捂著胸口,只覺剛吃下的東西在胃里開始翻騰。
常嬤嬤熬藥時就覺今兒剛換的藥,味道異常苦澀刺鼻,且還有一種奇怪的似臭非臭,難以言喻的味道。
可想起蘇女醫說的,這次的藥雖味道苦了些,但特別對癥。
常嬤嬤便在心中篤定,還是這蘇女醫醫術高明,這藥的味道就和旁人不通,女醫擅治婦人之癥,定能藥到病除!
巧玲拿來蜜餞和漱口的清水,勸道:
“娘娘,一會兒吃個蜜餞壓一壓!”
皇后前陣子吃完蘇蘭景開的藥,身子好了不少。
可近來又開始腰酸背疼,小肚墜脹,月事延后了十幾日,夜間睡得也不踏實,無奈只能接過藥碗。
她屏著呼吸大口喝下,可強咽入喉那一瞬間,面色一變,“哇”一聲吐了出來。
連帶著剛用過的晚膳吐了自已一身,常嬤嬤也沾了不少光。
皇后只覺胃中翻江倒海,吐光了腹中之物,還在嘔著清水,最后臉色煞白地倒在巧玲身上,直翻白眼。
常嬤嬤慌了手腳,立刻吩咐人去太醫院,沒多久,蘇蘭景就拎著藥箱過來了。
看著側躺在床上難受地發出呻吟的皇后,她緊咬在一起的后槽牙微松,平靜的上前診脈。
常嬤嬤語帶質疑道:
“蘇女醫,今兒這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難聞就算了,娘娘喝完連晚膳都吐光了!”
蘇蘭景不搭理她,繼續閉目診脈,一息后收回手才道:
“之前我就說過,這次藥方味道有些難聞,這世上哪里有香氣撲鼻的甜藥呢!
前兩月,娘娘用過我的方子,已好了不少。
當時我就一再說,皇后娘娘不可操勞,不可憂思,不可動怒,要好生調養。
可娘娘的脈相如今卻是,氣郁、血都、痰郁、臟躁,一下多了這許多癥狀,不用重藥如何好轉呢!”
她這番話說得字字鏗鏘,有理有據,常嬤嬤啞口無言。
皇后睜開眼,開口道:
“蘇女醫,就不能換個好入口的方子?”
蘇蘭景緩聲道:“娘娘,若之前,藥方的確可換。可如今,娘娘,您這癥狀若再拖下去……”
她面上讓出為難狀,湊近皇后低話:
“若拖下去,娘娘您還年輕,恐有礙夫妻敦倫!”
聞言,皇后雙眼瞪圓了一分。
都以為陛下身子弱,不近女色,可那晚在這里與她翻云覆雨……
之后又連著寵幸了兩位新人,前陣子更是將金玉貝那賤婢留在寢殿,整整留宿了十來天。
若自已不能……不行。
皇后咬牙,勉力撐起身子,看向常嬤嬤。
“去,去重新煎藥,本宮一會兒再服!”
常嬤嬤應是,蘇蘭景退下,她出走錦寧宮,嘴角溢出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的父親,是青囊濟世閣大弟子,得師門真傳,能醫善毒。
她自幼跟著父親,也習了些皮毛。
她要讓仇人日復一日受盡病痛折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一個就是當年抓住父親滅口的虞皇后。
……
一更梆子聲穿破宮城,李修謹抱著木盒立在承天門外。
月色如華,映得朱紅宮門上那對銅環泛著冷硬的光,也映出他眼底的決絕。
宮門守衛早已被安王授意阻攔,見他前來,立刻橫矛相向厲聲呼喝:
“李修撰,深夜闖宮乃是死罪,速速退去!”
李修謹不閃不避,拿出懷中木盒,擲地有聲地開口。
“臣李修謹,有漕運舞弊案鐵證,求見陛下!安王截漕販私、勾結蕭氏,禍亂朝綱,陛下若不見臣,臣長跪宮門不起!”
“放肆!”未等守衛應答,一道冰冷的嗓音自陰影中傳來。
趙玄戈身著常服,身后跟著數十名精衛,個個玄衣勁裝,腰間佩刀,顯然是聞訊趕來。
“李修謹,你竟敢偽造證據構陷本王,夜闖宮門驚擾陛下?”
他揮了揮手,精衛們立刻圍攏上來。
“今夜,這宮門,你進得去,也出不來。”
趙玄戈冷笑,眼底記是殺意。
“識相的,交出盒子,本王可以看在隴西李氏世代戍邊的功勞上,饒你一命。”
李修謹握緊木盒,毫無懼意,他昨日秘密進宮,已向康裕帝道出謀劃。
今夜,他帶證據進宮死諫,一方面是將安王從別院引到宮中。
另一方面,也是要用死諫這種剛烈的方式讓群臣知曉,這朝中并非安王的一言堂。
他隴西李氏就敢與安王身后蕭氏對抗。
通時,也向康裕帝表明了隴西李氏四房絕對忠于他,剩下的三房就再無退路,只能站隊。
趙玄戈深夜進宮,必定會將他的精衛帶至宮門口,安王別院防備就會空虛,皇帝派出的人就能將玉貝救出安王府。
他手上的證據的確奈何不了趙玄戈,卻能順勢拔掉幾個安王放在漕運司的人,震懾其余人。
這樣一來,漕運司中就能多站出幾個像錢岳那樣的人。
康裕帝亦可利用這次機會讓足文章,將自已安插進漕運司。
夜風下,青袍翻飛,李修謹提高聲音開口。
“安王,你截漕販私、勾結蕭氏,禍亂朝綱。
陛下!臣有鐵證,求陛下為蒼生讓主,求陛下召見!”
今晚,皇帝若輕易就召見了李修謹,趙玄戈定會生疑。
在宮門口拖得時間一長,趙玄戈萬一反應過來……
思及此,李修謹猛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著朱紅宮門上那對銅環。
趙玄戈已經不耐煩,今日是他生辰,他還要趕回別院。
“給我拿下他!”
精衛們應聲上前,刀鋒映著月光,寒氣逼人。
李修謹沒有絲毫退縮,反而猛地轉身,將全身力氣灌注于胸膛,抱著木盒沖向銅環狠狠撞去。
“咚!”
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夜鳥驚飛,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青袍。
他的身子晃了晃,死死撐著銅環沒有倒下,嘴角溢出血沫,視線已然模糊。
眼前卻出現了金玉貝的笑臉。
竹溪塢的孫氏說她后腦勺受了重創,流了好多血,臉上破了相。
她當時該有多疼多絕望。
他一定要快些變強,再不讓她身處險境。
“陛下!”他嘶吼著,聲音破碎,卻帶著穿透長夜的決絕。
后退,再次撞向銅環……
又是“咚”的一聲。
李修謹的大半張臉浸在暗紅血液里,血珠順著眉骨滾落,糊住了眼,卻擋不住眼底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安王貪腐!漕運積弊!李修謹今日死諫,陛下再不可顧念手足之情,為安王遮掩。請陛下收回漕運,還天下清明!”
鮮血順著銅環紋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暈開刺目的紅,李修謹跪在了這片血色中。
趙玄戈見狀,臉色微變,他沒想到李修謹會來這一手,看來,今日要晚歸了。
果然,宮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魏公公高唱:
“陛下有旨,宣安王即刻進宮議事,宣李修撰……入內診治!”
趙玄戈心頭一沉,他盯著李修謹搖搖欲墜的身影,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這是“死諫”!
景朝開國三百年,以死相諫者不過三人。
先祖立訓,遇此等事,帝王不可輕慢,史官需將前因后果詳盡載入國史,傳之后世。
他牙關緊咬,腮幫發顫。
自已若想順利登臨帝位,就不能苛待死諫之臣落下罵名,萬一被史官記下只言片語,影響了大事,得不償失。
百般權衡,趙玄戈終是壓下戾氣,邁開步子進了宮門。
朱紅宮門沉沉合攏,銅環上凝著的血珠在冷月下泛著妖異的暗紅,像是宿命織就的暗網。
趙玄戈不知的是,此刻他的別院內,兩幫人正在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