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幾位大臣在金鑾殿上扭打作一團。
皇帝非但沒有責怪半分,反而事后各有封賞,一一贊許。
這一下,所有朝臣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脈。
這之后,朝會上唇槍舌劍,口沫橫飛,動輒舉著笏板互相追打的情景就成了家常便飯。
朝堂上的矛盾已由康裕帝和安王爭奪財政大權(quán),變成了支持太子和支持安王的兩派之爭。
這種結(jié)果,意味著什么?
數(shù)位大人秉燭夜談之后得出結(jié)論:在財政大權(quán)上,安王,麾下蕭氏苦心經(jīng)營漕鹽多年,如今已漸失優(yōu)勢。
李修謹在漕運司穩(wěn)穩(wěn)扎下自已的勢力,與安王開始分庭抗禮。
隴西李氏與蘭陵蕭氏之爭擺到了明面上,兵油子李氏隱隱有后來者居上的苗頭。
槍桿子與錢袋子陛下都要抓在手中,為太子鋪路。
直到這時,眾人才恍然大悟。
當今天子,怕是不剩幾年光景了。
皇帝大限將近,這才放手攪動風云,于許多人而言,這不正是千載難逢的上位良機。
一些本欲投靠安王的人,不由得開始猶豫。
一來安王帳下早已人才濟濟,此時投奔,未必能得重用。
二來太子名分已定,若執(zhí)意追隨安王,那便是踏上了謀逆的不歸路!
可二殿下不同。他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是景朝未來的君主。
太子年幼,他日登基親政,豈能不倚重從龍之臣?憑著這份擁立之功,何愁他日不能位極人臣?
在中立派還在搖擺不定時,李修謹聯(lián)合英國公莊久年、魏國公,以及幾位三朝元老,一同出手頻頻向他們拋出橄欖枝。
此前金玉貝早提醒過他,要將朝中大臣的底細盡數(shù)摸清。他不僅聽了進去,更早早付諸行動,如今行事自然事半功倍。
拿捏把柄施壓也好,許以高官厚祿利誘也罷,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陰謀陽謀齊上陣。
康寧殿機要書房的燭火,夜夜都要燃到三更才熄。
跳躍的燭影里,新添的龍鳳描金屏風后,隱約映出一道女子的倩影。
幾位重臣從最初看見時的驚愕,漸漸變得習以為常。
他們瞧出了里面是誰,也猜到了皇帝與李大人那些層出不窮的制衡手段,十有八九都出自這位隱在屏風后,從不開口的“夫人”之手。
對,就是“夫人”。
她的身份不能對外透露分毫,于是上至康裕帝,下至心腹重臣,都心照不宣地用這兩個字隱晦相稱。
皇帝趙懷仁甚至對這個稱呼生出幾分隱秘的滿足。
他與她雖無名無實,卻能同寢而眠、同帳而歇,喚一聲“夫人”。
生命的最后幾年,能得片刻的自欺欺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不過短短一月,朝堂氣象便徹底變了天。
中立之人日漸稀少,兩派陣營的界限愈發(fā)涇渭分明。
這般有勇有謀的李修謹,引得滿朝文武愈發(fā)不敢小瞧。
連那些當初瞧著他年少,斷言他難成大事的人,此刻都在心中暗暗贊嘆。
京師李府的門庭,日日車水馬龍,往來拜會的官員絡繹不絕。
每逢休沐,書房里更是座無虛席,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如今提起烏衣巷,滿京城的人都曉得,那里住著一位圣眷正濃的李大人。
就這樣,直到邁進臘月,朝堂上那幫鬧騰的大臣才不約而同休戰(zhàn)。
上朝時,舉著笏板打得難解難分,爭得面紅耳赤的人,這會兒在宮門口碰見,都默契地收了戾氣。
改成了你瞪我一眼,我朝你哼一聲。
實在是年關(guān)將近,誰不想討個和氣生財?shù)暮貌暑^,圖個闔家安穩(wěn)呢。
……
臘月的風凍的人耳朵生疼,一輛馬車,晃晃悠悠停到了烏衣巷李府門口。
車簾一掀,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擠了出來,正是從江淮查私鹽回來的錢多多。
別人出去辦差,忙得人比黃花瘦,他倒好,這幾月像是被吹了氣似的,越發(fā)圓潤起來。
那雙眼本來就不大,如今被臉上的肉擠得更難找了。
沈巖見了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錢大哥,瞧這富態(tài),怕是江淮的油水都讓你撈了個遍。”
錢多多知道他是開玩笑,笑道:“你們有所不知,我打交道的,哪個不是蛀蟲,碩鼠?不陪著吃,不陪著喝,不陪著笑臉,他們肯吐實話?我這是拿命在應酬,辛苦著呢!”
錢多多這人,最擅長的就是與人打交道,三言兩語,就能把對方的底摸個七八分。
他在算術(shù)上更有天賦,一串數(shù)字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一圈,就能算出別人算半天也算不清的賬。
什么行情漲落、囤貨拋售,他一搭眼就知道里頭的門道,天生就有一副敏銳的商業(yè)頭腦。
也正因如此,李修謹才把查私鹽引的事交給他。
明面上是查鹽,暗地里卻是摸清楚那些鹽商背后的利益網(wǎng)。
這一次,他可是查到了不少東西。
這一天,同一片天空下,常州府的府直街寬巷里。
金夢白一家今日搬進了寬敞明亮,獨門獨院的一進四合院。
白墻灰瓦已經(jīng)被秀菊撣了十幾遍,原本斑駁的朱漆大門重上了紅漆,門環(huán)擦得锃亮。
門楣上貼著金夢白寫的“喬遷大吉”燙金橫批,兩側(cè)掛著羊角紅燈籠,門環(huán)上系的大紅綢子垂到門檻,風一吹,喜氣洋洋。
天剛蒙蒙亮,金秀才就忙開了。
他親自將那幾箱泛黃的藏書搬進東廂房書房,小心翼翼拂去《論語》《孟子》上的浮塵,又將那方磨得發(fā)亮的舊端硯,鄭重擺在案頭。
秀菊和金玉堂將正屋的八仙桌、太師椅又擦拭了一遍。
朱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抱著婆婆公公留下的描金瓷花瓶,吸了下鼻子,嘴里喃喃道:
“夢白他爹,我不欠你們李家的,我拉拔大了兒子,守住了這個家,如今,總算是熬出頭了……”
秀菊見婆婆眼眶通紅,挪上前,擰著圍裙,小心翼翼道:“娘,娘別傷心!”
朱氏抬頭瞪了一眼她,“誰傷心,我這是高興,去,把這花瓶擺到條案上去!”
”哎!”秀菊的手在圍裙上用力蹭了幾下,而后小心接過。
她將花瓶放好,看向正屋外寬敞的院子,仍有些不敢相信。
青磚大瓦房,除正屋外左右各兩間書屋,還有書房,兩個雜物間,廚房,這么好的地段,這么大的院子,是她們家的了!
看向西邊那間屋,那是留給女兒的,兒子說,為了這間屋,女兒賒了主家三年工錢,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想到這兒,秀菊的眼淚就止不住落下來。
玉貝一個人在外頭,肯定吃了不少苦,這孩子,也不知會不會怨家里,怨自已沒用!
朱氏看著兒媳肩膀一聳一聳,這次卻沒開口訓。
兒子說這院子花了二百兩,都是玉貝那丫頭掙的,那丫頭長的水靈,會不會真做了大戶人家的妾,否則哪會有這么多工錢!
不行,她得讓夢白去趟京師,李家人清清白白,絕對不能給人做小,要真這樣,她以后怎么有臉去見夢白他爹,去見公婆!
來道賀的多是街坊鄰里、寒門同窗,還有金夢白教過的周家小公子和另幾個小童。
晌午時分,鞭炮聲噼啪炸響,金夢白領(lǐng)著全家在神龕前上香,拜天地君親師,拜過祖先。
正屋里擺了三桌,金秀才抱出兒子帶回來的醉今宵,語氣帶著自豪。
“來來來,嘗嘗我女兒給我買的醉今宵,這可是天子腳下,京師里最好的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