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謹額角抵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依舊堅定。
“陛下,臣護的是公道,是律法。”
金玉貝站在一旁,交疊在身前的手蜷曲了下。
康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的目光在李修謹身上反復打量,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惱怒,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你可知,你今日之舉,若朕處置不當,便會落人口實,說朕偏袒你,打壓親王?”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陛下。”李修謹再次叩首:“臣愿一力責擔。臣可卸去漕運司郎中一職,陛下息怒!”
殿門緊閉,隔絕了內間所有聲響,除了魏承安與金玉貝,所有伺候的內侍都被屏退得遠遠的。
李修謹話落,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燭火跳動,將幾人的身影拉長。
康裕帝的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擊,一聲又一聲,越來越急促。
他的目光落在李修謹挺直的脊背上,眸色沉沉。
李修謹是他親手提拔的,安王盤踞朝中多年,豢養精衛,從無人敢與之對抗。
今日之事,正好敲山震虎。
可規矩終究是規矩,不罰不足以堵悠悠眾口。
皇帝開口:“來人。”
守在殿外的內侍魚貫而入,低眉順眼地候著旨意。
“李修謹目無尊卑,行事莽撞,著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康裕帝的聲音冷硬,卻在最后放緩了語調。
“刑后……讓太醫院遣人去府邸照料。”
這話聽著是責罰,實則已經網開一面,杖責在殿內行刑,保全了李修謹的顏面,太醫院的人跟進,又讓朝臣知道皇帝對他的看重。
李修謹聞言叩首,平靜回道:“臣,謝陛下恩典。”
內侍不敢怠慢,取來紫檀木杖,魏承安尖著嗓子唱喏:
“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不等內侍上前,李修謹自已褪下官服,挺直脊背伏在刑凳上,木杖落下時,沉悶的聲響在殿內回蕩。
一下,又一下,皮肉綻開的聲音清晰可聞,聽得人耳膜發緊,汗毛直豎。
這每一杖可都是結結實實落下的,李修謹牙關緊咬發出悶哼,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他卻沒吭一聲。
他抬眸,目光與金玉貝的視線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剎那,金玉貝看見他眼底的笑意,看見他嘴角溢出的血絲。
他的目光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沉沉的溫柔,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別怕,我沒事。
金玉貝垂眸而立,看似平靜,可唇角卻微不可察地顫了幾下。
李修謹的單衣很快被血色浸透,背后的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同狂風中的青松。
金玉貝的指甲摳進掌心,她知道,今日之事,皇帝早已洞悉一切,偏要將她拘在這里,偏要讓她眼睜睜看著李修謹為她受廷杖之苦。
這不僅是罰李修謹,更是在懲罰她的隱瞞,敲打她那些不為人知的算計。
皇帝要的,從來不是李修謹一句俯首認罪,而是要坐實她與他之間那點不敢宣之于口的牽絆,好以此為枷鎖,將二人牢牢抓在掌心。
他捏準了他們彼此的軟肋。
借著她,牽制住李修謹身后手握西北重兵的隴西李氏。
又借著李修謹,逼她死心塌地護佑太子。
更要明明白白地警告她金玉貝,此生此世,都不可生出半分逾越之心。
康裕帝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二人,語氣淡淡開口。
“玉貝,你可明白,這世上最痛苦的,從不是皮肉之苦……”
皇帝趙懷仁說到此處,停住,言下之意,金玉貝和李修謹都懂。
這世上,比皮肉之苦更痛的,是眼睜睜看著在乎的人在你面前受罪,你卻連伸手扶一把,抬頭看一眼都不敢。
金玉貝呼吸停頓了下,咬著牙,沉默不語。
二十杖畢,李修謹身上血肉模糊,卻依舊強撐著叩首。
“臣……謝陛下……訓誡。”
他的聲音暗啞:“陛下,二十廷杖,臣悉數領受!此事與旁人無干,萬望陛下……莫要遷怒他人!”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皇帝看著他搖搖欲墜卻不肯倒下的身影,眸色沉沉,復雜難辨。
他人?!
他自然知道,李修謹口中的“他人”,根本不是什么五城兵馬司、漕運司的僚屬,而是自已身旁連呼吸都透著隱忍的人。
李修謹為了她,硬生生攬下一切,把金玉貝從這攤渾水里,剔得干干凈凈。
皇帝本該高興的。
他終于捏住了這兩人最致命的軟肋,隴西李氏的兵權、金玉貝的心思,似乎都成了他掌中之物。
可是,為什么……
心口竟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像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下。
他……也曾有過那樣的年歲,也曾有人這般不管不顧地護著他,哪怕那時的他,還不是九五之尊。
可當他坐上龍椅,不知不覺中,心中所求所想的,就只剩權柄在握,江山永固,眾人的臣服。
好像很久,很久沒見過皇后了,聽聞她身子一直不大好。
康裕帝以手扶額,終是揮了揮手。
“回去后好好養傷。記住,往后做事,莫要這般莽撞。”
他說完,緩緩起身,剛起來,突覺一陣眩暈,魏承安立刻去扶。
金玉貝虛扶了一把,立刻松手,借故轉身吩咐內侍,口中喚道:“快,去喚太醫來!”
好巧不巧,她走到了李修謹身旁,趁這機會低頭看他。
在她寬大的袖擺掩擋下,李修謹抬頭撐起身子,目光灼熱看她。
他艱難起身,緩緩轉身時,兩人廣袖靠在了一起。
忍不住,袖下指尖拂過她的手背,余光在她唇邊劃過,李修謹硬撐著向外走去。
小祥子要來扶他,卻被推開。
李修謹抬起手背用力蹭去嘴角的血漬,聽著殿內魏承安“陛下,陛下!”的急切驚呼,目光中漫上陰鷙。
皇帝想利用玉貝和自已互為牽制,可惜呀,帝王命不久矣,心有余力不足。
寒風掀動他浸潤血色的袍角,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燃起熊熊烈焰。
他抬頭看向蒼茫夜色,看這巍峨宮闕,這便是她的戰場,她的天地!
他會陪著她的。
李修謹微彎眼角,哪怕背負千古罵名,哪怕魂歸九泉,他也會護她向上追逐,護她歲歲無憂。
縱是滿朝皆敵,舉世皆叛,又有何可懼!
人這一生,有人值得自已搏上一回,值得自已粉身碎骨,亦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