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康寧殿的燭火燃得噼啪作響,龍案上堆著宗室們的折子,康裕帝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一臉煩躁。
魏承安輕手輕腳地進來回話,“陛下,李大人已在殿外候著了。
“宣。”皇帝聲音沙啞。
門被推開,李修謹躬身而入,身姿依舊挺拔,只是走動時肩頭有些不自然。
他行跪安禮道:“臣,叩見陛下。”
皇帝擺擺手:“好了,起來,傷還沒好吧!”說罷,指著滿桌折子嘆氣。
“你瞧瞧,宗親為了歲賜鬧騰不休,國庫空虛,朕實在是無計可施。”
李修謹垂眸,拱手進言。
“陛下別發(fā)愁,那些皇親國戚大手大腳慣了,減歲賜自然個個不高興,說到底,還是要從大處著手,充盈國庫才是。“
他抬眼,目光堅定。
“臣請旨,年后徹查鹽引,厘清鹽稅虧空,嚴查官商勾結(jié)之弊。若能肅清鹽務,國庫充盈指日可待,屆時無論軍需俸祿還是宗親歲賜,都有了著落,陛下再也不用如此煩惱。”
這正中康裕帝下懷,他拍案道:“好,李愛卿言之有理,來人,宣英國公……”
這晚一更,機要書房中眾臣才一臉凝重離去。
金玉貝從龍鳳屏風后走出,康裕帝一臉疲憊,想說什么,剛開口卻咳了起來。
“陛下,您今日乏了,有什么明日再想再說吧!”金玉貝忙端了杯溫茶過去。
皇帝接過,飲了一小口,輕撫著胸口,抬眼望她,自嘲一笑:“朕如今這副身子……“
“陛下……”金玉貝出聲打斷,從他手中接過茶盞,帶出一絲安撫的笑。
“天寒地凍,萬物蕭條,人也一樣,待明年開春,萬物復蘇,又是生機勃勃!”
魏承安忍著心酸擠出一絲笑,“對,對!”
康裕帝看著眼前年輕美麗的女子,自嘲點頭。
“好,你說的,朕總是信的!”
心里卻道:好聽的謊話就是比難聽的實話強,起碼能用來自欺欺人!
魏承安扶著皇帝回暖閣休息,金玉貝立刻吹滅蠟燭,腳步匆匆而出。
小喜子候在外頭,見了她立刻迎上去,就見金玉貝以手掩唇湊了過來……
無人的宮道旁,小喜子終于截住了李修謹。
“李大人!”小喜子謹慎地望了下左右,李修謹警惕看了周圍一圈才走過去。
“怎么了,可是她?!”他語氣擔憂,他知道她在書房屏風后,兩人相隔咫尺,卻不能相見。
小喜子搖頭,湊近低語。
只見李修謹?shù)捻永锵仁怯科疱e愕,而后眉峰慢慢挑起,眼底的驚訝還未褪去,又快速漫上贊嘆。
最后,他的唇角不自覺向上彎起,笑意淡淡,帶著寵溺。
“好,我明白了,讓她放心!”李修謹開口,千言萬語也只能說出這兩句,轉(zhuǎn)身離開時步子卻輕快了不少。
小喜子看著李大人走遠,手伸進懷中掏出一方竹青帕子,手指細細摩挲,這帕子御侍姐姐用過。
他方才聽御侍姐姐說那番話時,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看吧,連狀元郎和幾位重臣都想不出這種法子。
隔日傍晚,李修謹再次進宮,他有非朝期入宮議事權(quán),很快就被宣入書房。
李大人向皇帝提出三策減免國庫開支之法。
策一,請皇帝允準隴西李氏四房中的蜀地分支承辦蜀地官鹽販運,以商稅抵軍需。朝廷日后就無需再撥銀糧,既可填補鹽務核查后的運力空缺,又能省下邊關(guān)軍需開支。
策二,提出以李氏宗族聲望為擔保,整合蜀地零散鹽商,統(tǒng)一納入官鹽體系。由李氏分支牽頭管理,朝廷派員監(jiān)管,既肅清私鹽亂象,又能穩(wěn)定鹽稅收入。
策三,懇請皇帝下旨,允許隴西駐軍開墾邊關(guān)荒地,由李氏蜀地分支負責提供種子、農(nóng)具。所產(chǎn)糧食、作物歸軍營自用自銷,進一步縮減朝廷的糧草供給壓力。
以上三策,皆為以商補軍、以墾助防,一分錢都不用花國庫的。
最重要的是,這么一來,隴西李氏肯定要從蘭陵蕭氏手里搶過來一部分鹽業(yè)的好處。
蕭家一下少了那么多銀子,再供養(yǎng)安王的私兵已是捉襟見肘,想要擴充人手更是難上加難。
另一邊李氏得了這筆好處,既能壯大聲勢、鎮(zhèn)守邊境,與蕭氏抗衡的底氣也更足,對圣上的感念之心自然愈發(fā)深切。
皇帝思來想去,不由大喜過望,急召大臣入宮商議,
書房內(nèi)再次燭火通明,皇帝讓李修謹將三策重復一遍,而后朗聲笑道:
“諸位愛卿,李卿此三策,可謂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在場的刑部尚書、吏部侍郎等人贊聲迭起,連稱此策節(jié)流開源,兼顧邊防與鹽務,實在是妙。
戶部尚書英國公莊久年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走到李修謹面前,攬住他的肩膀,朗聲贊道:
“賢侄呀,你可算救了我!有你這三策,戶部難關(guān)一定會迎刃而解!”
書房中眾人都笑出聲來,康裕帝臉上也帶出久違的笑容。
李修謹躬身含笑,代金玉貝將贊美一一收下。
他要將這三策砸到父親李松齡面前,看他還有什么話好說。
滿天下去找,哪里能找到像玉貝一樣智計百出的女子,連自已都甘拜下風。
有了這三策,隴西李氏如虎添翼,與安王對抗,掀翻蘭陵蕭氏指日可待!
過年諸事繁忙,金玉貝這日好不容易騰出手,將肖明山喚到昭陽軒內(nèi)。
經(jīng)過上一次瞻園路的事,她覺得東宮的侍衛(wèi)實力還需提高,而且人選方面,她也有意調(diào)整。
室內(nèi)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
金玉貝端坐在昭陽軒紫檀木椅上,面前的案幾上攤著一卷名冊。
她抬眸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肖明山,語氣溫和篤定:
“肖統(tǒng)領(lǐng),東宮的侍衛(wèi)還太少,且擇選要調(diào)整,不必拘于寒門兵丁。”
金玉貝指尖輕輕點在案上,目光流轉(zhuǎn),聲音鄭重。
“趁過年,你去宗室子弟、勛貴世家里細細挑揀,亦可互相推薦。
要選那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有功夫的,族中與安王一黨毫無牽扯的。”
肖明山聽后,略遲疑了一下。
“玉貝……咳咳!”他立刻改口,如今金玉貝的身份在那里擺著,他不能,也不該直呼其名了。
“金御侍的意思是,要摻些世家子弟進來?”
“摻什么,要挑就挑最拔尖的,直接納入核心。”金玉貝眼底閃過一抹鋒芒。
“東宮是儲君的根基之地,侍衛(wèi)不只是守著太子安危的人,更是東宮的臉面,將來還會是太子能托付大事的班底。
那些世家子弟有家底撐著,眼界高,不容易被小恩小惠收買。
他們心里更清楚,太子的榮辱和自家的前程綁在一塊兒,護著東宮就是護著自已,相較寒門出身者,反倒更好掌控。”
她頓了頓,補充道:“挑好后列個名冊給我,我要親自過目。記住,寧缺毋濫!”
肖明山心中豁然開朗,連忙拱手:“屬下遵令!”
金玉貝聽他自稱“屬下”,微微頷首。日后自已掌東宮之事,而他是東宮的侍衛(wèi)長,人前必須有尊卑。
肖明山離去之后,她緩緩起身走向窗口,看向院中。
還有十幾日便滿四周歲的小佑寧,正和魏國公府的嫡孫虞正恒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寫寫。
太子趙佑寧抬頭,看見金玉貝望過來,咧嘴笑道:
“玉貝,我在寫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真好,簡單好寫又好聽。”
看著他烏溜溜的眼睛和沒有煩惱的笑容,金玉貝緊繃的肩背不由放松。
風從錦寧宮吹過來,帶著苦澀的藥味。
金玉貝微微蹙眉,皇后已經(jīng)吃了幾個月的藥,如今仍不見好,每日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
她去見過兩次,皇后現(xiàn)在面色消瘦枯黃,與三年前初見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皇帝前日來見過皇后,這對病殃殃的夫妻,見面后并未說多久話。
皇帝回康寧殿后就頒了旨意,讓宋嬪代為協(xié)理后宮瑣事,可見皇后的身子已經(jīng)衰敗至極。
否則,憑她那不肯讓半分的性子,絕不會同意這種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