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吸了一口氣，喃喃道：“話？！對對，有些話……”
金玉貝凝望向她，目光仿佛能一下看穿她的心底。
周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定了定神，這才開口：“玉……金御侍，多謝了。”
她說這話是真心的。
今日金玉貝為她解圍，活了這么大把年紀，這點人情世故她還是拎得清的。
可一碼歸一碼。
幾年前，是她給了金玉貝進道臺府的機會，她才能進宮。
今日金玉貝替自已解圍，算是兩相扯平，這絕不能和修謹的前程混為一談。
想到這兒，周氏抬眼看向金玉貝，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金御侍，修謹如今二十了，該娶妻了。我作為他的母親，盼著他能娶一位溫柔賢淑的女子，替他操持家務，替李家開枝散葉。可修謹這孩子，卻是個一根筋的……
他從前所有的心思都撲在科舉上，于男女之事上，難免就有些糊涂。
你也知道，在常州府時，他身邊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所以未必清楚自已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樣的妻子。
男人嘛，一時意亂情迷，難免會有些沖動，說些不該說的話，讓人誤解。金御侍千萬莫放在心上，他若有什么不當之處，我代他向你賠禮了。”
說罷，周氏起身，朝金玉貝緩緩福了一禮。
金玉貝沒有阻止，鎮定自若地看著她俯身行禮，淡淡開口：
“周夫人，這一禮我便受下了，全當抵了我方才替你解圍的情分。”
周氏一愣，雖沒有開口反駁，眼中卻有不滿。
金玉貝緩緩靠向美人榻的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夫人，你是不是在想，是你給了我進宮的機會，我今日替你解圍，咱們兩人便互不相欠了？”
周氏的目光有些躲閃，卻也沒有否認。
“呵呵……”金玉貝輕笑幾聲，笑聲里聽不出半分暖意。
“夫人，當年我與你簽下傭作契，收了你的銀子，盡心盡力做好分內之事。你我那時是雇傭關系，從來沒有誰虧欠誰的說法。
后來汪夫人來府上討要我，你不敢得罪她，應下了此事，我們的傭作契那時便算終止了。契約一斷，我與夫人便再無關系，更談不上虧欠二字。
再后來，宮里來人，我便跟著肖統領進了宮，這些與夫人又有什么關系呢？是夫人向皇后舉薦的我嗎？”
她微微一頓，似是自問自答，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噢，夫人許是想著，若我不曾進你道臺府，汪夫人便不會將我舉薦給皇后，對不對？那若要這么算，我最該感謝的，豈不應該是陛下？”
周氏聽她這般說，心中不解，不由眨了眨眼睛。
金玉貝慢慢坐直了身體，笑意漸深。
“若不是陛下給了道臺大人機會，他怎會官居四品？若不是身任督糧道，大人又怎會調任常州府？不到常州府，我又怎會與夫人相見？這之后的種種，更是無從談起。按夫人這個思路，我是不是該謝陛下的知人善任呢？”
“噼啪”一聲，炭盆里爆出個火星子，驚得周氏微微一顫。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定定地望著金玉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辯駁。
金玉貝這番話條理分明，字字在理，竟讓自詡書香門第的她，找不到半分反駁的余地。
見她沉默，金玉貝繼續悠悠開口。
“夫人，你看，如此算來，你我之間本就兩不相欠。你在我面前，不過是一個常州府四品道臺的夫人。
方才在錦寧宮偏殿里，你也親眼瞧見了，夫人覺得，你的面子，在這宮里比得過誰？
你想把我和李公子的關系撇得一干二凈，可若真無關系，我今日又怎會幫夫人解圍？
夫人又怎么有資格坐在昭陽軒內？我又何必與夫人費這番口舌？”
她微微傾身，目光銳利了幾分。
“這些，都是因為我與李修謹有幾分情分在。夫人因著這幾分情分才能坐在這里，卻又一心想與我撇清這關系，夫人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周氏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扯住馬面裙微微發抖，心中又不愿就此放棄，語氣不由放軟了幾分。
“你沒有做過母親，不會懂當娘的心。我怎么會害自已的兒子呢？你與我兒修謹，是真的不合適。
且你身在宮中，不知何時才能出宮，難不成要讓我家修謹為你空等？他可是我李府的嫡長子啊。
再說，男子的心性最是多變，過兩年他就沒興致了，況且坊間還有傳聞說你……”
“夫人。”金玉貝冷聲打斷她的話，眉眼間覆上寒意。
“這是宮里，坊間的流言蜚語，便留到坊間去說。我今日還有不少事要處理，便不與夫人閑聊了，來人！”
屋外的柳葉聞聲走了進來，金玉貝冷聲吩咐：“讓小祥子送周夫人出宮。”
周氏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氣帶了幾分急色。
“你當真要與我兒糾纏不清嗎？我告訴你，李家是絕不會同意的！我是絕不會同意的！修謹絕不可能娶你，你這樣無名無分的……”
“這位夫人，你說話未免太難聽了！”
柳葉在門口將里面的動靜聽了個一清二楚，此刻見周氏還敢這般詆毀玉貝姑姑，氣不打一處來，她忍不住噼里啪啦反駁道：
“這位夫人，你摸著良心說說，我們家姑姑何時纏著你家公子了？姑姑身在深宮，又怎么去糾纏他？
夫人倒不如回去好好問問李公子，好好勸勸他！你若再這般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客氣！”
金玉貝看著周氏紅著臉垂下頭，臉上滿是羞憤交加的神色，心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柳葉，送周夫人出去吧。”
柳葉心有不甘，重重哼了一聲，扭身朝外走。
周氏不敢再多說一句，急忙跟上她的腳步。
陽光從窗欞外斜斜落下，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斑，帶著溫度，卻抓不住。
金玉貝踩著那些光斑，慢慢走出了殿門。
嫁人？到這異世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想過要嫁人。
院子里，杜月榮見柳葉冷著臉出來，身后的周氏一副狼狽尷尬的模樣，不由得抬頭看向廊下的金玉貝，正想起身上前問幾句，卻被宋嬪一把拉住。
宋嬪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別去。”
韓美人湊近幾分，輕聲問道：“是不是那個周夫人說了什么難聽的話？”
宋嬪將手中的繡針輕輕戳進繡繃子里，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方才聽金御侍說，那位周夫人是李家大郎的母親，現在再看那夫人的神色，便知道她定然沒說什么好話。”
韓美人又湊近了些，壓著嗓子道：“怎么著？她還看不上金御侍？”
宋嬪抿了抿唇，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廊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們沒聽她說過嗎？她進宮前，在這周夫人手下當過三個月的丫鬟。
你們想想，世家大族里，哪一家愿意挑一個丫鬟出身的女子做長媳？
再說了，金御侍如今在宮里，雖享榮寵，卻不知何時才能出宮。你們覺得，這位夫人會愿意讓李家大郎為她耗著嗎？”
杜月榮和韓美人聽了，沉默不語，三人相視一眼，面上都露出了悻悻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