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平復下喘息,看向李關山,語氣添了幾分懇切。
“這份震懾,不能光靠朕。李氏鎮守西陲數十年,兵鋒之盛,朝野皆知。明日你站出來,就是告訴安王,告訴那些蠢蠢欲動之人,你李氏一族的忠心。若有人敢輕舉妄動,便是與李氏為敵,與整個景朝為敵!”
李關山心中驚嘆,眼角余光看向坦然自若的李修謹,皇帝今日所說竟和這四房俊后生猜得半分不差。
他正要叩首謝恩,卻被康裕帝抬手止住。
“還有一事。”
康裕帝從龍案的密匣中取出一道圣旨,推到他面前。
“朕已擬好旨意,擢升你李氏子弟,兵部清吏司李定邦為京畿護衛營副都督。他上過戰場,拳腳了得,辦事果斷,很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勁。”
皇帝看著李關山面上震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朕要讓李定邦去奪姜凜的權,盯著京畿護衛營的動靜。他是李氏的人,朕信得過。”
康裕帝身體微微前傾,氣息有些亂。
“鎮西侯,你當知道,這是朕最后的豪賭。賭的是你李氏的忠勇,賭的是朕的眼光,賭的是趙氏江山。”
李關山面色一冽,正要和李修謹再次叩首,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皇帝話鋒一轉,語氣愈發鄭重,聲音壓得極低。
“鎮西侯,你久在邊陲,與北疆秦氏、遼東公孫氏皆是世代戍邊的將門,彼此之間頗有交情。朕要你親自去北疆、遼東走一趟,替朕‘看望’這兩位大將。”
康裕帝頓了頓,指尖摩挲著龍案,眸中滿是憂慮。
“秦氏守著北疆國門,公孫氏扼守遼東要塞,兩人手中都握有重兵。如今朝局不明,朕不知他們心中作何打算。
你去告訴他們,安王生性多疑,他若舉事,不但會禍亂天下,以他的性子,還會削了你等手中兵權。朕要他們表個態,是愿意站在太子身后,護佑趙氏江山,還是要……助紂為虐,最終落個鳥盡弓藏的結果。
你告知他們,太子性子仁厚中庸,登基后必會倚重爾能,保邊陲將門世代榮寵,若有逆賊叛亂,你隴西李氏愿與他們互為犄角,共護家國。”
皇帝這話,自然也是說給面前兩人聽的。
說著,他又從龍案暗格取出兩枚鎏金虎符,一枚刻著“鎮北”,一枚刻著“定遼”,推至李關山面前。
“這是信物,他們見此,便知是朕的意思。”
李關山忙跪下,高舉雙手接過。
李修謹則撩袍叩首。
康裕帝說罷,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語氣里帶期許,目光卻深沉銳利。
“鎮西侯,李卿,你我皆是明白人。這江山,從來不是一人一姓便能守得住的。他日佑寧登基,根基未穩,最需的便是你們這些功勛將門的扶持。”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藏著帝王的深謀遠慮。
“若李氏有年齡合適的女子,品行端方,賢良淑德,他日……可入主中宮,為天下之母。北疆秦氏、遼東公孫氏,若有適齡女兒,亦可選入后宮,為妃為嬪。”
這話一出,李修謹眼底有火花閃現。
李關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康裕帝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頷首。
“趙氏的江山,從來不是孤家寡人的江山。朕要的,是你們與佑寧,與趙氏血脈相融,休戚與共。
他日,這龍椅上的天子,趙氏的皇子,血管里流著的,也會有你們將門的血。朕知道,唯有如此,你們才會拼盡一切,護他周全,護這江山周全。”
帝王的聲音帶著蠱惑,也帶著警告,落在李修謹耳中,卻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的心底只有一片清明自持與深沉算計。
李修謹悄然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疲憊卻目光復雜的帝王,心頭百轉千回。
這位帝王,當真是深諳帝王心術,寥寥數語,便將隴西李氏、北疆秦氏、遼東公孫氏三家綁在了太子的戰車之上。
權柄、榮寵、血脈,層層相扣,步步為營,既給了天大的恩典,也設了無形的枷鎖。
他如今任戶部左侍郎,皇帝月余前明說,未來首輔的位置是留給自已的。
若真如康裕帝之言,隴西李氏能出個皇后,外有兵權在握,內有首輔輔政,再得秦氏、公孫氏兩家為盟,這般權勢滔天,放眼百年,從未有哪個世家能企及。
李修謹靜靜看著帝王與叔父的君臣相托,心底冷笑。
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呵呵,不過是權衡利弊,各取所需罷了。
這朝堂之上,從來都是君臣互弈。
君馭臣,臣亦能借君之勢,成已之謀。
帝王以榮寵為餌,誘李氏為太子保駕護航,為趙氏江山披肝瀝膽,死而后已。
而他,要借著這東風,為自已謀得權傾朝野,只有這樣,他才能橫掃朝堂,除去一切阻礙,將玉貝穩穩地捧上高位。
李修謹的眼角余光掃向窗外,那個方向……是景曜宮,她就在那里。
明明相距不遠,卻不能相見。
讓他,思念成“疾”。
垂眸捏緊雙拳,李修謹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只有他權傾朝野之時,他才能,才能不再顧忌,將她擁入懷中。
無人知曉,此時此刻,機要書房中,李家大郎心中的“野獸”快要破籠而出。
皇帝要李氏做刀,那便先做刀。
可這刀該砍向何處,該護著何人,就得由他李修謹說了算。
與李修謹不同,此時的李關山只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他喉頭滾動,俯身便拜,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臣……臣代李氏,代秦氏、公孫氏,謝陛下隆恩!臣定當不辱使命,說服兩位將軍,與李氏共為太子羽翼,此生此世,誓死效忠,護趙氏江山永固!”
康裕帝望著他,疲憊至極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緩緩靠向龍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向列祖列宗祈禱:趙氏祖先,請佑我趙氏,佑我大景。
燭火搖曳,將幾人的身影扯得交纏浮動。
……
錦寧宮中。
“砰!”一聲,皇后掀翻藥盞。
瓷碗落地,苦澀的藥汁濺落在湖藍錦緞床單上。
“陛下呢?!”
內侍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娘娘,順公公說陛下在議事!”
“呵呵呵,議事?!兩個月了,他……他好狠的心。”皇后面如白紙,無力地倚在床上,眼淚簌簌落下。
“娘娘……”常嬤嬤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安慰。
皇后看向她,直起身子,眼底帶著最后的希冀。
“佑寧呢,魏國公府呢?”
常嬤嬤上前兩步,表情復雜。
“娘娘,咱們的人進不了東宮,好不容易遞了個消息給國公爺,他說,說……”
常嬤嬤別過頭,不敢看皇后。
“國公爺說,讓娘娘好好養病,旁的不必再說。”
皇后聞言,陡然發出幾聲凄厲冷笑,“好啊,本宮早就該料到,哈哈哈哈……”
她枯瘦的手指摳入錦被,捶打著床榻,仰頭嘶吼,聲音浸著蝕骨恨意。
“趙懷仁!這就是你許諾我的一生一世敬我愛我?!趙懷仁,我恨你!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你愛之人,永遠也不會愛你,永遠不會屬于你!”
嘶吼聲陡然滯住,皇后緩緩垂下頭顱,發絲凌亂地覆住慘白面容。
殷紅鮮血自她嘴角蜿蜒而下,洇濕了錦被,那片刺目的紅,像極了雪地里驟然綻開的曼珠沙華。
“娘娘!!”常嬤嬤肝膽俱裂,踉蹌著撲上前將人攬入懷中,慌忙將皇后側身放平,指尖觸到那片溫熱黏膩的血色時,整顆心瞬間沉入冰窟。
她抖著嗓子朝殿外凄厲高喊:“快!去東宮請女醫!快傳太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