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后沒多久,宮中又掛上了元宵的燈籠,太子與幾個孩子提著各種精巧的燈籠,玩了個盡興。
春雨斜織,元宵節的燈籠褪了顏色,一一撤去。
柳梢染了嫩黃,燕子剪過池水,迎春花開成一片金云。
尚衣局送來了新的春衫,華美絢爛地讓人咋舌。
不知不覺已至四月,櫻寧公主的周歲生辰熱熱鬧鬧的過去。
李修謹在年后又被康裕帝派了出去。
上次蕭氏獻了隱秘商路地圖,皇帝派他去核查收歸商路、收繳資產。
看皇帝那意思,是想把李修謹時時刻刻綁在磨上,架在刀尖上,一刻也不想讓他閑下來。
李家大郎的高官厚祿,來之不易。
……
玉蘭謝了階上寂,
海棠櫻色亂人心。
金玉貝在櫻花林中漫步,遠遠看著撒歡的太子趙佑寧和蕭氏四個孩子。
一開春,這幾個小潑猴就如拔節的竹子,個子直往上躥。
她側頭,透過一片粉櫻,看向康寧宮,垂下雙眸。
名貴的藥材像流水般進了太醫院,熬成湯藥,康裕帝日日不斷服用,可終究是強弩之末。
朝會改成了五日一朝,金玉貝如今每日要去康寧殿半日,批閱一些瑣碎的折子,為皇帝分擔一些。
她的眼睛微瞇,手里的玉如意有一下沒一下拍著手心,皇帝自然不放心把重要的事務交由她處理,可精力又夠不上。
國事斷不能耽擱,等李修謹這次回來,把內閣名單定下來,就能為皇帝分擔一大部分。
這樣,她與他,手中的權柄就更盛了。
“御侍姐姐,蕭氏少主求見。送來六箱東西,說給太子殿下解悶。巧了不是,李承業公子也到了東宮門口,您看……”小喜子躬身回稟。
金玉貝目光流轉,一息后揚了揚手中玉如意。
“把蕭楚風帶去淮安他們住的跨院,讓他們見見面,告知他,我不得閑!”
金玉貝抬腳,廣袖如云。
“請李承業公子到玉德殿見我。”
“是。”小喜子應答,看著金玉貝掃向自己的目光帶著深意。
他立刻躬身道:“御侍姐姐,小喜子定會當著那二位的面,把您的話,一字一句說清楚。”
“嗯,我家小喜子辦事越來越妥當了!記得,閑下來多去康寧殿魏公公那里走動走動,多聽、多學、多想。”
“御侍姐姐,小喜子明白。”
小喜子壓下心中雀躍,后退幾步,轉身而去。
走了幾步,他嘴角緩緩收了笑意,桃花眼中劃過一絲陰冷。
御侍姐姐雖然沒明說,但他隱隱猜到,一定是有什么會威脅到她,才會讓自己盯著康寧殿,盯著魏承安。
這宮里,給姐姐帶來危險的人和事就當被一一鏟除。
……
東宮門口。
小喜子話落,蕭楚風的臉色微變。
她見自己不得閑,卻把李承業請去玉德殿。
如今的一切,明擺著就是告訴他蕭楚風,若蕭氏再左右搖擺,李氏將很快取而代之。
若蕭氏轉投太子,那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投到安王趙玄戈身上的真金白銀,就打了水漂,還會與趙玄戈反目成仇。
可若不做選擇,就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李承業看著蕭楚風愣神的樣子,鄙夷地牽了下嘴角,捧著一只精美的漆盒從他身邊走過,心中冷哼。
蕭楚風,就憑他,也配做金玉貝的裙下之臣?做夢!
踏入景曜宮,還是那般好景致,李承業遠遠看到金玉貝的身影,腳下的步子不由加快。
玉德殿西側,樹下的人,綾羅衫皎潔如月光,衣衫上細碎的藍寶石恰似萬千星辰。
春風圍著她的煙霞橙外衫起舞,又調皮地攏起輕煙般的薄紗裙擺,恰似朝霞落滿湖面。
金玉貝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
這一剎那,李承業的世界剩下兩種聲音。
一聲急過一聲的心跳。
櫻花落下的聲音像他心底的傾訴。
“承業見過金少師!”
李承業躬身行禮,抬起頭時,唇邊的酒窩依舊盛滿笑意。
“承業公子,數月不見,清減了!”金玉貝微笑開口。
李承業的笑容更深,他上前一步,忍不住,又挪近半步。
停在金玉貝一步遠的距離,盯著她自嘲開口。
“我奪了蕭氏部分生意,做得還不夠好,可是……卻忍不住想來見你。于是,我搜羅了一些小石頭,借口要送給你,來了東宮。”
金玉貝沒想到李承業會這么說,她淺笑出聲,舉了下手中玉如意。
“承業公子的眼光不錯,能被你當借口送來的小石頭,應當不俗。”
“也許吧,曾經,我也被那些五顏六色的寶石迷過眼。
可當我見到這世上最美的那一顆后,那些……便成了世俗的塵埃!”
李承業的指尖輕叩,漆木盒“咔嗒”一聲彈開。
滿匣流光溢彩的“小石頭”。
鴿血紅艷似火,祖母綠濃得濃翠,月光石清輝朦朧,一眼望去,便知是萬金難換的稀世之物。
李承業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
“這些俗物,在我眼中,不及少師唇邊一絲淺笑。”
好一個李承業!難怪叫隴西一枝花,哄人的話說得的確好聽。
金玉貝心中感嘆,若不是自己道行深,也會被這人撩得五迷三倒吧。
她淡淡掃了一眼李承業,轉過身向前走去。
“原來,承業公子是上東宮買笑來了,可本少師不愛賣笑!”
說罷,金玉貝看著柳枝眨了下眼。
柳枝立刻會意,上前幾步,毫不客氣地將李承業手中的匣子接過,而后齜了一下牙。
“承業公子,奴婢笑了!”
李承業一下愣住,而后朗聲笑了出來,驚起了飛鳥,震落了櫻花。
“來都來了,進來喝杯茶吧!”
金玉貝款款向前,李承業面上一喜,大步上前,走在她身側。
柳葉與柳枝對視一眼,驕傲地抬頭挺胸。
姑姑這么好,誰能不愛!
玉德殿內,李承業看著金玉貝又倚到了貴妃榻上,不由失笑。
她還是這般,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
宮婢上了茶水,點心,水果。
金玉貝的眼角掃過其中一碟,停頓了一下,那是姑蘇進貢的白玉枇杷。
柳葉立刻折身去一旁凈手,卻聽李承業說了一句:“我來吧!”
他熟門熟路走到一旁,仔細凈過手,端起枇杷,走到美人榻邊,撩起盤金繡米色長袍別進腰帶,極為自然地單膝跪到了榻邊的波斯地毯上。
小巧的銀勺輕刮枇杷皮,使其與果肉分離,就樣就能輕松剝開果皮。
白玉枇杷的果汁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到白玉盤上,變成淺淺褐色。
李承業的手指翻飛,很快,盤中六個大枇杷就被扒去了皮,柳葉在一旁自嘆不如。
宮婢捧過一小盆清水和棉巾子,李承業凈過手,端起枇杷,遞了過去。
金玉貝看著單膝跪在面前的鎮西侯嫡次子,濃密的睫毛輕眨兩下,開口的語調聽不出情緒。
“李承業,為何折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