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芍藥開得正盛。
宮道上,金玉貝將剛折的芍藥花分別簪到了柳葉、柳枝、小喜子鬢邊,滿意地打量三人,露齒而笑,垂梢眼媚態天成。
李承業從柳葉捧著的籃子中,挑來挑去,選了一朵半開的芍藥,抬起手。
“玉貝,我替你簪!”
“不用……”金玉貝側過頭,正這時,目光卻定在了前方。
李承業側頭望去,愣了一下。
李松齡進宮謝恩,太監總管魏承安說陛下繁忙,讓他在殿外叩首行禮謝恩便可。
于是,李松齡連康裕帝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小內侍領著要出宮。
他心中堵得發慌,滿肚子的欣喜,全被這“殿外謝恩”澆得透涼。
自己熬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憑著兒子修謹的臉面升了右布政使,原以為能在陛下面前露個臉,誰知竟連殿門都沒進得成。
他越想越失落,腳步都沉了幾分,走了沒多久,身邊的小內侍忽然停下,躬身行禮。
“奴才見過少師!”
“少……師?!”這兩個字一下驚醒了沉浸在失意中的李松齡。
少師?東宮太子少師,不就是金玉貝嗎?
他猛地抬眸望去,只見不遠處走來一行人,衣香鬢影,環佩叮當。
定睛細看,為首那人一身繡金穿花宮裝,裙擺曳地,可不就是金玉貝。
他心中驚駭,正這時,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喚:“叔父。”
李承業放下手中的芍藥,大步向前,拱手行禮:
“小侄長房承業,見過叔父?!?/p>
李松齡不由愣住,腦子里“嗡”的一聲。
李承業?去年這小子來京師,路過常州府時,曾帶著厚禮登門拜訪。
可他記得,李承業后來回了隴西,如今怎會出現在宮中?還與金玉貝走得這般近?
剛他看的分明,這小子還拿著花要替人家簪花,什么時候長房嫡子的姿態這般低了?
無數念頭在腦中翻騰,李松齡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捋了捋衣袖,笑著回道:“賢侄不必多禮。”
這時金玉貝已走到近前,她聲音溫和,卻又帶著疏離。
“恭喜李大人高升。”
李松齡的臉騰地一下熱了。
按品階,他的右布政使是從二品,而金玉貝是正二品,他必須行禮。
若論圣寵與實權,他這個布政使是沾了兒子的光,金玉貝是天子親封的太子少師,預授輔政之權,是陛下眼前最得臉的人。
別說他一個從二品,就是一品大員見了,也得恭敬三分。
可偏偏,大房的李承業還在這兒看著。
讓他一個長輩,在自家小輩面前,向一個女子,一個與自家兒子修謹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關系的女子行禮,這張臉往哪兒擱?
李松齡僵在原地,這模樣落入李承業眼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一個被四房逐出隴西的旁支,架子倒不小。
李承業轉頭看向身后,提高聲音:“李陽、李亦,過來見過叔父?!?/p>
兩個身著勁裝的少年立刻從后方走出,對著李松齡行了一禮:“小侄見過叔父。”
李松齡看著這兩張陌生的臉,更是摸不著頭腦。
這兩個,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這兩個小子是二房、三房的嫡子,”李承業似笑著解釋,“如今留在少師身邊,做個小護衛?!?/p>
“小、護、衛?!”
李松齡一驚,二房、三房的嫡子?那可是與李承業平起平坐的宗族核心子弟,給金玉貝做護衛?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兩個長身玉立的俊美少年,目光落在李亦面上時,雙眼一下瞪大。
這少年的眉眼、神態,竟與修謹有七八分相似!
心念微動,李松齡一下就琢磨出味道來。
好啊,原來如此!
大房、二房、三房這是擰成了一股繩,借著親近金玉貝的由頭,要與修謹爭寵!
思及此,李松齡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金玉貝,心緒復雜,像打翻了五味瓶。
震驚、忌憚、不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個女子,竟能讓隴西李氏幾房如此趨之若鶩,甚至不惜讓嫡子屈身做護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形勢比人強。
李松齡上前兩步,躬身一揖,聲音雖有些干澀,卻透著恭敬。
“下官見過金少師?!?/p>
金玉貝看著他行完禮,這才緩緩挑起眼角,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大人,這是進宮向陛下謝恩的?”
李松齡剛要應聲,一旁的小內侍卻搶先開了口,語氣殷勤得近乎諂媚。
“金少師,魏公公說,陛下剛還念著您呢,說要等您去了才安歇,讓奴才送李大人出宮后,即刻到東宮請您!”
金玉貝淡淡頷首,轉向李承業。
“承業公子,李陽、李亦,那你們就送李大人出宮吧?!?/p>
她說著就要抬步,衣袖卻被李承業輕輕拉住。
李承業手中還捏著那朵半開的芍藥,他眼神炙熱,抬手將花簪進了金玉貝的鬢邊。
陽光下,他笑得毫無顧忌,聲音壓低幾分,帶著情人間獨有的呢喃腔調。
“玉貝,這花與你相比,黯然失色?!?/p>
這一瞬,李松齡心中生出了濃濃的危機感。
在官場這么多年,他李松齡也不是白混的。
李松齡清了清嗓子,壓下心中的那點別扭,神色變得無比真摯,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金少師,我不日就要赴杭州上任。常州府中尚有一些日用品要送回京師。
之前與令尊見過幾面,相談甚歡。令尊、令堂時常念叨,說十分掛念少師。這趟正好順路,可讓家仆將少師的家人護送至京師,不知少師意下如何?”
相談甚歡?
令尊,令堂?!
李松齡這是明晃晃的示好。
金玉貝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暖意。
識時務者為俊杰,她向來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
“李大人有心了,容我想一想。”
“好好,不急,若有需要,盡管……盡管……”
李松齡瞥了一眼李承業和那兩個少年,心一橫,牙一咬。
“少師若有需要,盡管咐吩修謹!”
反正又不是吩咐自己,兒子都已經自甘墮落到要做人家外室了。
萬萬不曾想到,這外室的位置也這么搶手!
為了這金玉貝,長子可是豁出命的。自家說什么也不能吃了虧不是?
李松齡心里明鏡似的。
兒子能到首輔之位,有人家一半功勞。
如今朝陛下見自己一面都不愿費功夫,卻巴巴等著金玉貝。
太子視她如母,隴西李氏子弟圍著她轉,這般恩寵與權勢,滿朝文武誰能比?
所以說,那些所謂的臉面、規矩,在實打實的權力面前,不提也罷!
誰人不知修謹與這位……他李松齡還裝什么大尾巴狼?
至于有些人背后說的閑言碎語,那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這么想著,李松齡心中的那點別扭與不甘漸漸消散,反倒生出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痛快。
他與金玉貝的這幾句對話,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身旁小內侍的耳中。
小內侍立刻換了副嘴臉,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瞇起眼睛,躬身湊到李松齡跟前。
“李大人,奴才為您引路,李大人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