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去,沒有激烈的對抗,更像是一種“溝通”與“改寫”。
灰白的色澤,從接觸點開始,如同退潮般緩緩褪去,露出下方溫潤如玉的肌膚本色。石質的冰冷與僵硬,被一種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柔軟彈性的生機感所取代。
更奇妙的是,旁邊一直昏迷的瑤芝靈身,仿佛受到了本體的強烈召喚,那虛幻的身影自動飄起,化作一道純凈的月白光流,輕柔地、毫無阻礙地融入了正在“解凍”的真身體內。
三魂七魄,分隔許久,終在此刻,于【奈河真水】的橋梁作用下,開始重新匯聚、融合、歸一!
陳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奇跡般的一幕。
他輕輕將瑤芝平放在光罩內相對平穩的區域,自已則半跪在一旁,伸出手,卻不敢觸碰,只是虛懸著,仿佛想用自已的手掌為她隔開奈河所有的污穢與冰冷。
看著石殼一點點消散,看著那熟悉的、絕美的容顏重新煥發出生命的光彩,看著那長長的、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顫動……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又仿佛眨眼即逝。
某一刻——
石殼徹底褪盡,化作細微的塵埃,融入奈河污水中。
瑤芝的胸口,出現了輕微的起伏。
她緊閉的眼瞼下,眼球似乎在輕輕轉動。
然后,那兩扇覆蓋著冰雪般晶瑩睫毛的眼簾,緩緩、緩緩地掀開。
清澈如九天雪泉,又仿佛蘊藏著月華星輝的眸子,帶著初醒的迷蒙與一絲殘留的驚懼,第一眼,便撞進了陳陽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滿載著心疼、喜悅與無盡愛意的目光里。
剎那間。
靈身經歷的一切——與陳陽在萬枯古葬地中的相伴,一同踏入往生冥域時的堅定,初遇瑤池的旖旎,天池中的曖昧……如同潮水般涌入本體復蘇的意識。
同時,石封本體那段漫長黑暗、冰冷、孤獨到令人發瘋的時光里,那股始終徘徊在身側、若有若無卻堅定存在的溫暖陪伴感,也瞬間找到了源頭!
在自已最絕望的時候,他沒有放棄。
在自已化作頑石、沉淪冥域的時候,他不惜一切來尋自已。
在自已命懸一線、需要造化神物時,他寧可放棄自身無上道途,也將唯一的希望給了自已!
所有的情緒——劫后余生的慶幸、漫長孤寂的委屈、被深沉愛意包裹的震撼與感動、還有那早已在靈身時期便悄然滋長、此刻再也無法壓抑的澎湃情愫——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沖垮了瑤芝所有清冷的偽裝與矜持。
“陳……陽……”
一聲帶著哽咽的、顫抖的輕喚,從瑤芝恢復血色的唇瓣中溢出。
下一刻。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伸出依舊有些冰涼卻柔軟的手臂,緊緊環住了陳陽的脖頸,將他用力拉向自已。
然后,在陳陽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她仰起絕美的臉龐,閉上眼,將自已冰冷卻瞬間變得滾燙的唇瓣,印上了陳陽的唇。
這一吻,毫無技巧,卻熾熱如火,決絕如誓,傾注了她所有的感激、愛戀、依賴與永不分離的決心。
陳陽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隨即被洶涌的狂喜與柔情淹沒。
略微僵硬的身體軟化下來,隨即化被動為主動,陳陽張開雙臂,將懷中這天下唯一的珍寶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他溫柔卻堅定地回應著瑤芝的吻,用自已灼熱的體溫,驅散對方身上殘留的最后一縷冥域寒意。
在這污穢腥臭、萬鬼哀嚎、蟲蛇肆虐的奈河深處,在這搖搖欲墜的金紅火焰光罩之內,兩人忘情相擁,唇齒相依。
極致的污穢與絕望,映襯著極致的純凈與溫暖;永恒的死亡之地,綻放出最動人的生命愛戀。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微微氣喘,才稍稍分開。
瑤芝的臉頰緋紅如霞,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瀲滟,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情與羞澀,卻依舊一瞬不瞬地望著陳陽,仿佛看不夠一般。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陳陽的臉頰,感受著他真實的溫度,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你……為何要那樣做?【奈何真水】……明明是你的證道機緣……你……”
陳陽低頭,看著瑤芝眼中清晰的擔憂與不解,只是溫柔地笑了笑,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點濕潤。
他沒有解釋,沒有訴說自已的抉擇有多么艱難或偉大。
因為在他心里,這本就不是一個需要權衡的選擇。
他只是看著瑤芝,眼神深邃如星空,里面清晰地倒映著瑤芝的身影,輕聲反問道:“你說呢?”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瑤芝讀懂了。
那眼神里,有“你比任何機緣都重要”的篤定,有“失去你,證道何用”的決絕,更有“為你,萬事皆可拋”的深沉愛意。
瑤芝只覺得心尖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酸澀與甜蜜交織成網,將自已緊緊纏繞。
她再次將臉埋進陳陽堅實的胸膛,聽著陳陽有力的心跳,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幸福。
是啊,還需要什么言語呢?
陳陽的心,陳陽的選擇,早已說明了一切。自已最大的機緣,又何嘗不是遇到了他,得到了他毫無保留的守護與愛?
然而,就在這溫情彌漫、兩人沉浸于劫后重逢的喜悅與愛意中時——
異變再生。
就在【奈河真水】被取走,瑤芝復蘇的這片河域底部,那原本懸浮真水的地方,此刻并未空無一物。
相反,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源而生的力量,正在那里發生著詭異而劇烈的交匯、融合!
一邊,是瑤芝復蘇時自然逸散出的、純凈而旺盛的生命造化與命理氣息;另一邊,是【奈河真水】被取走后,殘留的、以及奈河本身蘊含的、浩瀚無邊的死亡寂滅造化之力。
生與死,命理與寂滅,這兩股本該相互排斥、甚至對抗的終極力量,此刻卻因【奈河真水】這個特殊的“媒介”被取走,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如同陰陽兩極失去了阻隔,瘋狂地涌向對方,旋轉、吞噬、融合!
一個詭異莫測、邊緣不斷扭曲伸縮的紅白雙色漩渦,在那河底悄然形成。
起初只是巴掌大小,但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范圍急速擴張,眨眼間便化作直徑數丈的恐怖門戶。
漩渦中心深邃黑暗,仿佛連接著未知的深淵,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吞噬氣息,以及一種……仿佛能改寫命運、重定規則的恐怖波動!
它不像冥域已知的任何一處,更像是一個新生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地獄入口”。
或者……是通往某種不可思議之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