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百余步，陳陽已從一個垂垂老者，變回了一個精神矍鑠、鶴發童顏的……嗯，更像是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不，還在變！

又走了幾十步，鶴發童顏變成了滿頭烏發、面容儒雅的中年；再幾十步，中年人的沉穩褪去，變成了朝氣蓬勃、眉眼飛揚的青年；接著，青年面容上的棱角柔和，身形似乎也縮小了一些，赫然成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面如冠玉，眸若晨星，雖稚氣未脫，卻已顯露出驚人的俊逸。

姬嬋月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先是涌起巨大的驚喜——陳陽在恢復青春！

但旋即，一股更深的、冰冷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這變化……太詭異了！這不像是治愈，更像是……時光在他身上的逆流。

果然，她的預感成了現實。

少年模樣的陳陽，腳步未停，但懷抱著姬嬋月，已顯得有些吃力——并非力量不足，而是他的身高在縮水，身體在變小。

又一段路后，陳陽已變成了一個八九歲的孩童。

精致的五官依稀能看出未來的絕世風采，但身量矮小，穿著明顯寬大的衣袍，走起路來甚至有些搖搖晃晃。他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將姬嬋月整個護在懷中行走了。

姬嬋月又驚又痛，又覺有些荒誕的酸楚，眼淚止不住地流。她連忙蹲下身，想將小小的陳陽抱起來。

小陳陽卻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嬋月，我自已走。異象和天宮……還在保護你。”

他指了指頭頂。

姬嬋月抬頭，只見那【龍城鎮河山】與【天上白玉京】的虛影依舊高懸，只是似乎也隨著陳陽的“縮小”而相應調整了大小和籠罩范圍，依舊穩穩地將她護在中心。

陳陽丹田處，四座終極天宮——鴻蒙五行衍界、輪回往生涅槃、太易陰陽混元、斡旋造化無極的微光也在隱隱流轉，散發出的道韻交織成網，進一步加固著姬嬋月周身的防護。所有的時光侵蝕之力，依舊被牢牢隔絕在外。

陳陽變小了，變弱了，卻依舊在拼盡全力保護她。

姬嬋月的心瞬間融化，又被巨大的悲傷淹沒。她不再堅持，卻也不再讓他獨行，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牽住那只稚嫩的小手。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這片泛黃的貧瘠大地上，繼續前行。

然而，時光的逆流并未停止。

小陳陽的步伐越來越慢，身高越來越矮。

從八九歲，到六七歲，再到四五歲……他的話語越來越少，眼神中的靈光似乎也開始黯淡，唯有牽著她的那只小手，依舊溫熱，不曾松開。

姬嬋月的心揪緊了，她再次不顧陳陽的輕微掙扎，彎下腰，將這個已經變成三歲稚童模樣的陳陽，輕輕抱了起來，摟在懷中。他那么小，那么輕，蜷縮在她懷里，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嬋月……”懷中的小不點發出微弱的呼喚，眼睛半睜半閉。

“我在，陳陽，我在。”姬嬋月哽咽著，用臉頰貼著陳陽冰涼的小臉，試圖給他一點溫暖。

姬嬋月抬頭望向前方，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兩側是單調重復的貧瘠土黃，頭頂是永恒不變的暗黃天空。只有懷中這越來越微弱的氣息，和那始終籠罩著她、不曾消散的異象與天宮微光，提醒著她還在前行，還有希望。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意義。雙腿如同灌鉛，精神因持續的緊張和悲痛而麻木。她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雙臂緊緊環抱著懷里的小小身軀，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最后的信仰。

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時候，腳下的土地，似乎發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變化。

一點嫩綠，刺破了沉郁的土黃。

緊接著，兩點、三點……一株株形態奇異、葉片晶瑩、散發著微弱朦朧光暈的花朵，如同雨后春筍般，從貧瘠的土地里頑強地鉆了出來，迅速生長、舒展、綻放！

紅的似火，白的如雪，藍的若星，紫的像霞……瞬息之間，原本死寂的土黃大地，被一片生機勃勃、絢爛奪目的花海所覆蓋！馥郁卻不膩人的芬芳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新生的、充滿希望的氣息。

初春之景！

姬嬋月麻木的眼眸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變化！終于有變化了！是不是……快要到盡頭了？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劑，讓她疲憊不堪的身體重新涌起一股力量。她抱緊懷中似乎已無聲息的“嬰兒”，加快腳步，沿著花海中央一條隱約的小徑向前奔跑。

花海蔓延，仿佛沒有邊際。但周圍的“季節”卻在飛速流轉。

氣溫悄然升高，絢爛的花朵旁，抽出嫩綠的新枝，迅速成長為郁郁蔥蔥的綠蔭，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蟬鳴隱約在耳。

綠意達到鼎盛，又悄然轉衰。涼風乍起，枝頭綠葉染上金黃、緋紅，紛紛揚揚地飄落，鋪就一條厚厚的、松軟的地毯。

涼意轉為刺骨的寒風，片片晶瑩的、帶著時間法則波動的雪花，再次從天而降，但與內段路那灰白死寂的“時間大雪”不同，這里的雪是純凈的白色，雖然同樣冰冷，卻仿佛蘊含著一種“終結亦是孕育”的循環道韻。

姬嬋月就在這飛速輪轉的四季景象中，拼命奔跑。

懷中的陳陽，已經變得極小極小，如同剛剛滿月的嬰兒，裹在寬大的衣物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的眼睛緊閉，小臉蒼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原本一直籠罩保護著姬嬋月的兩大無敵異象，光芒黯淡到了極致，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搖欲墜。那四座終極天宮的微光，更是徹底隱沒，再也感知不到。

終于，在穿過最后一片肅殺的冬雪后，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四季輪轉的奇景消失，貧瘠的土黃大地也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不大卻無比安寧的空地。空地中央，唯一的存在，便是一株樹。

一株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古老與偉岸的巨樹。

樹干粗壯得如同支撐天地的神柱，樹皮蒼勁虬結，烙印著比星辰軌跡更復雜的天然紋路，仿佛記錄了宇宙生滅的密碼。樹冠如華蓋，遮天蔽日，并非單一的顏色，而是層層疊疊，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富有生命力的、流動的翡翠綠意，其間閃爍著點點柔和的金色光暈，如同葉間棲息的精靈。

一股浩瀚、溫和、包容、仿佛蘊藏著無限生機與時光沉淀的古老氣息，從這株巨樹上彌漫開來，籠罩著這片小小的凈土。

這氣息，與姬水中那混亂、侵蝕、冰冷的時間力量截然不同，它溫暖、有序，仿佛時間的另一種面貌——滋養、沉淀、輪回。

然而，姬嬋月此刻無心驚嘆這神樹的偉岸與神秘。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那個小小的、冰涼的身體上。

就在她踏出第四段路，踏入這片凈土的瞬間，一直守護著她的【龍城鎮河山】與【天上白玉京】虛影，發出一聲輕微如嘆息的嗡鳴，徹底潰散，化作點點流光，沒入了陳陽嬰兒般的身軀。

與此同時，她一直能隱約感應到的那四座天宮的最后一點聯系，也徹底斷開了。

懷里的“嬰兒”，氣息……徹底消失了。

那抹曾經如同永恒火焰般在她體內駐留、溫暖著她心脈的重陽仙體本源波動，也如同燃盡的余燼，再也感覺不到絲毫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