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兒,好久不見。”
沈枝意原本是不打算見這孩子的,見了就意味著再次分別,分別又意味著新的痛苦來到。
可是當這孩子不遠千里來找她,找她的路上還殺了那么多的人。
她還是忍不住想見一見這孩子。
普通人家十一二歲的孩子,還在父母的保護之中,過得懵懂快樂。
澤兒卻在那個冰冷的皇宮之中,一點點褪去孩童的天真稚嫩, 不得不強迫自已快速成長起來。
快速成長的代價,帶來的必然是無盡的痛苦和磨難。
可想而知,這些年以來,澤兒的日子并不好過。
她忽然想起了從前她的身份剛剛暴露,澤兒為了替她求情,反而被陸承下令杖罰的事。
那時候,澤兒連十歲都沒有,卻被自已的父皇下令打得血肉模糊,躺在床榻上反反復復陷入昏迷高燒,幾度處于生死邊緣。
“母親,母親,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嗎,澤兒好想你……”
聽見熟悉的聲音,太子再也壓不住心里洶涌的情緒,撲上去抱著沈枝意委屈哭了起來,眼眶哭得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眼淚汪汪。
哪還有之前殺人不眨眼,隨便一道旨意就能要了上百條人命的天家威儀。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真正的孩子,只想多見見自已的母親,只想撲在母親的懷里嗚嗚哭出來,把心里壓抑了這么多年的思念和渴望都給哭出來。
皇宮太冰冷了。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冰冷極了,沒有半分溫度,就連每天吹來的風似乎都是冷的,太陽照下來的陽光也一樣冷。
如果可以,他其實不想當什么太子,更不想當父皇的兒子。
當太子一點都不好,當父皇的兒子更不好。
從前,他以為父皇多少是愛他的,至少跟大皇兄相比,父皇更偏愛他。
可實際上,好像并不是這樣。
在父皇的心里,似乎每個孩子都差不多,他誰也不喜歡,從前之所以偏向他一些,不過是因為他是所謂的中宮嫡出。
后來,他不是所謂的中宮嫡出了,父皇輕而易舉就收回了對他的偏愛,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跟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沒有什么差別,甚至血脈還要更差一些。
母親不一樣,她跟父皇完全不一樣。
父皇會嫌棄他血統有瑕,但母親不會母親的懷抱永遠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澤兒,澤兒,母親在,別怕……”
沈枝意緊緊抱著懷中的大兒子,一刻也不放手,心里悶悶的,酸澀難耐,又心疼又難受……不知不覺,眼眶微微泛紅。
母子倆就這么抱著哭了起來,哭得淚水都快干了,衣服也都打濕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哭聲才漸漸停止,母子兩人的情緒也在漸漸平復下來,不過這一大一小依舊抱在一塊。
說起來不免有些心酸。
孩子已經十多歲了。
這卻是他們母子倆第一次抱著彼此好好哭一場,似乎要把過去那些年錯過的時間 都給哭回來。
良久,太子的聲音早已哭得沙啞哽咽,他依偎在母親的懷里,仰頭看著她,緊緊抱著她不放。
“母親,你……要走了嗎?”
他其實好想問……能不能帶他一塊走,哪怕去哪里,只要能跟母親在一塊,他都愿意。
但是,他年紀不小了,尤其是最近這幾年來,他早已明白了很多很多的事。
母親不顧一切想要從父皇身邊離開,已經觸怒了父皇,惹得父皇一次次不管不顧去抓捕母親,已經引起了不少朝臣的非議。
他是大楚的太子,若是母親把他帶走了。
這件事,就不再是父皇的私事,而是兩國之間的大事。
不管是父皇,還是整個大楚都不會讓他就這么被人帶走的,到時候母親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相反,他還得更加努力,早日坐上那個位置,好讓母親不用再受父皇的桎梏。
“母親……”沈枝意下意識緊緊抱緊了懷里的孩子,輕輕拍著他的背,久久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心里五味雜陳,各種心酸和不忍等情緒都冒了出來。
如果可以,她也想跟自已的孩子待在一塊,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事。
澤兒跟她接觸得越多,陸承對澤兒的不滿也就越多。
她帶不走澤兒,若是試圖把孩子帶走,只會適得其反,引得陸承更加不喜歡這個孩子。
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大的屋子氣氛變得壓抑而又沉悶。
太子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壓下心里的失落,從沈枝意的懷里退了出來,抬手擦干凈自已的眼淚,認真望著沈枝意道:
“母親,能夠在這里見到你,孩兒很高興?!?/p>
這已經夠了。
“母親,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有朝一日,孩兒自會去看望你的?!?/p>
他一定會早日登上那個位置,讓父皇提前讓位的。
到時候,母親再也不用怕了。
沈枝意再也忍不住一把緊緊抱住眼前的兒子,聲音沙啞哽咽了幾分,心里悶得難受,鼻子也有些酸。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最終……藏在心里的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話。
“好,母親等你?!?/p>
“到時候,母親帶著弟弟妹妹去接你?!?/p>
“對了,忘記告訴了,婉欣現在不叫婉欣,她叫昭昭,她也很想你,總是牽掛著你,還有玨兒,他也在大靖,他也想你?!?/p>
“我也想他們?!碧有睦镉至w慕又慶幸,既為他們高興,又羨慕他們能待在母親的身邊。
昭昭這個名字好,寓意著光明燦爛,比婉欣這個隨便取的名字好多了。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猶豫片刻問道,“母親,玨兒他……他也是我的親弟弟嗎?”
沈太傅不是他的親舅舅。
他曾經見到太傅偷偷藏著母親的畫像,睹物思人,還曾在醉酒之后,念著母親的名字入睡……
沈枝意微微一怔,險些忘了澤兒還不知道這事。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太子的頭頂,聲音不自覺溫柔了起來。
“嗯,他也是你的弟弟,除了玨兒,還有平安,你們四人都是母親最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