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皇的眼底,是不是兒臣不管怎么做,都是不符合您的要求的,是不是從小到大,在父皇看來,兒臣壓根不是您想要的太子?”
“若是父皇的這般認為,兒臣不配當這個太子,那就請廢了兒臣吧。”
他從前一直想,為什么父皇對他似乎從來不像別人家的父親一般親近。
人人都說,他是被父皇從小一手養大的太子,他是中宮嫡出,一出生就注定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
父皇肯定對他寄予厚望,才會讓他一出生就是太子,還親自教養。
人人都那么說,說得他也以為是這樣的。
可后來,他的身世發生了變故,過往所有的一切都遭到了否定。
他這才明白,父皇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父皇從前喜歡陳皇后,所以讓他成為太子,后來,父皇對母親愛恨不得,對于他這位太子,時好時壞。
從來沒有什么母憑子貴,在父皇眼底,只有子憑母貴。
“廢了你?”陸承深深看了眼前面漁船之上的女人,然后收回視線,蹲下身用審視深沉的目光,打量著他與沈枝意唯一的兒子。
長相上,還真是沒有他母親的半分模樣。
這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倒是有些許相似。
“你以為朕沒想過廢了你?”
坐上太子,不代表就能坐上他如今的這個位置。
所以,一個太子之位也不算什么。
廢了也挺麻煩的,他懶得廢了。
正好也想看看,太子的那些小動作能做到了什么地步,若是當皇帝的那塊料正好,免得他還要想辦法去培養其他的人,若不是,直接繞過他也不是不行。
現在看來,確實不合適。
為君者,太過重情,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自己沒有一點本事的情況下,過分重情,任由別人一眼看穿自己的軟肋,更不是什么好事。
陸承語氣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其實,從你三歲開始啟蒙的時候,朕就動了這種心思。”
“那時候,你雖然在學業上做得不錯,但是每次完成課業之后,都會下意識去尋找你妹妹,甚至還拉著她到朕面前,想讓她跟你一塊聽課學習。”
“若是瞧不見她,你的心思就會浮躁,聽課走神,練字恍惚。”
“從那時候,朕便瞧出來,你太過重情,這個缺點遲早會成為你的軟肋,身為太子可以有軟肋,但是身為帝王,卻不能過分重情。”
但是那時候,太子畢竟年紀還小,或許還有糾正的機會。
所以,他默許了皇后將太子跟三公主這對一母同胞的龍鳳胎徹底分開。
太子愣愣望著眼前的人。
他身體僵住,心徹底沉了下去,悶悶的,難受極了,仿佛有人用鈍刀一道道割掉他身上的血肉,無盡的悲痛和哀傷猶如一片汪洋的海浪,猛地將他吞沒。
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驟然涌上喉嚨,眼前瞬間黑了下來。
果然,父皇確實早就動了廢掉他的心思。
他從來都沒有看好過他,居然從來都沒有……
……
“殿下,殿下,快去喊大夫……”
太子吐血昏死過去了。
一時之間,船上亂了,隨行的大夫立馬提著藥箱趕來,侍衛們連忙把太子送進了房內。
看著這一幕,陸承皺了皺眉,心里多了幾分心煩意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吩咐道,“讓大夫好好把人治好。”
“另外,看好太子。”
“別真讓人出事了。”陸承語氣頓了頓,似乎有些不耐地又補充了一句。
玄封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緒,拱手應下,“是,主子。”
隔著茫茫江河,對面的漁船上。
沈枝意心里總有些不安,就連眼皮子都在跳,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仿佛是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一般。
她抬頭又看向陸承那邊官船。
那十多艘船距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陸承剛剛似乎轉身做了些什么,引起了不小的動靜,有那么一瞬間,船上的大部分人都亂了起來。
但是隔得太遠,再加上那艘船比他們的小漁船大了好幾倍。
沈枝意沒怎么看得清上面的動靜,甚至聽不到那邊的聲音。
她忽然心里緊了緊,下意識拉住了身邊的人,“你們剛剛有沒有看到陸承轉身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
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而且這人還不是別人,甚至只要稍微再靠近一些,還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淡淡清香味。
顧長風身體微微一僵,一時之間竟然沒聽見對方說了什么。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人,是站在顧長風身邊的朱雀,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仔細又看了幾遍,他確實沒看錯。
于是連忙上前隔開了沈枝意和顧長風,“夫人,隔得太遠了,我們也沒看清,不過我隱約瞧見了好像有人在喊大夫。”
“估計應該是誰出事了吧。”
他們這艘小漁船,哪里能夠人家那么大的官船相比,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祁淵聽見動靜,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顧長風,目光落在他有些出神的臉上,停頓了片刻,心里忽然有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
但他又不確定,再加上此刻情況危急,有些事情顧不上去確定了。
祁淵收回視線,把身邊的女人往自己的身邊拉了幾分,又走過去,用身體隔開了其他人跟沈枝意的距離。
“我看見了一些,似乎有人跪在陸承的腳邊,出事的好像也是那個人。”
“不過隔得太遠了,我只能大概猜出這些。”
沈枝意的手掌漸漸冒出了冷汗,她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對面的船,好半晌,才沙啞著聲音開口道,“你說,那人會是誰?”
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人怎么就觸怒了陸承?
她其實也不想多想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多想。
會是……澤兒嗎?
會是那個孩子在為她求情,又惹怒了陸承,被罰了嗎?
畢竟,這樣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陸承可不是什么顧及血脈親情的好父親。
祁淵沉默了片刻,遲遲不忍心說出來,他大概猜出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