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內,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許元,這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的認知。
他本以為,許元會選一個靠近長安,或者他熟悉的遼東之地,方便得到朝廷的支援。
卻萬萬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要去那龍潭虎穴般的揚州。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智慧,更是常人難以企及的膽魄和擔當。
許久。
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仿佛看到了一柄剛剛出鞘,鋒芒畢露的絕世神兵。
而他,就是那個持劍之人。
既然是神兵,自然要用在最關鍵,最艱難的地方。
“好。”
李世民的聲音,只有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朕,準了!”
李世民三個字,便定下了一場即將席卷江南的滔天巨浪。
許元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一拜。
“謝陛下。”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肅然。
李世民看著他,以為他是在為前路的艱難而凝重,便開口安撫道:
“揚州之事,你放手去做。”
“朕給你最大的權限。”
“無論你需要什么,人、財、物,朕都給你。”
“朕只要你,將這個‘示范基地’,給朕做出來!”
然而,許元卻緩緩搖了搖頭。
“陛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
李世民眉頭一挑,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這小子,還真是不客氣。
剛要了揚州這么大一塊地盤,竟然還有要求。
只聽許元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教育改革,耗費巨大,非一日之功。”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打算每年撥多少錢糧,用于興辦學堂?”
這個問題,精準地戳中了房玄齡的痛處。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覺心又開始疼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望向房玄齡。
“玄齡,戶部能拿出多少?”
房玄齡一臉苦澀,躬身道:
“陛下,若只是一個揚州作為試點,咬咬牙,戶部每年或可擠出五十萬貫……”
“不夠。”
許元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遠遠不夠。”
房玄齡的臉頓時漲紅了:
“冠軍侯,五十萬貫已是極限!再多,國庫便要周轉不靈了!”
許元沒有理會他,而是直視著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臣不要朝廷一文錢。”
“什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李世民都愣住了。
“你不要錢?”
“是。”許元點頭,“臣不要國庫的錢,因為臣知道,國庫的每一文錢,都有它的用處。”
“臣,要去揚州自己找錢。”
長孫無忌撫須的手一頓,眼中精光一閃。
“自己找錢?”
“如何找?”
許元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陛下,輔機大人,玄齡大人。”
“不知三位,對揚州的漕運,怎么看?”
漕運!
這兩個字一出,涼亭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漕運,乃是帝國的大動脈。
南方的錢糧賦稅,都要通過漕運,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長安。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許元的聲音悠悠傳來。
“據臣所知,我大唐七成的漕運,都與揚州有關。”
“而揚州的漕運,上至船行、碼頭,下至纖夫、腳力,又有七成,掌握在江南的世家手中。”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他們利用漕運,走私、避稅、販賣私鹽、勾結水匪,甚至掌控糧價,牟取暴利。”
“每年,朝廷從漕運上得到的稅收,不及他們手中流過財富的一成。”
“這,是國之巨蠹。”
“陛下,教育改革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與其讓這些錢流入世家的私庫,為何不將它拿回來,用于為國育才?”
許元再次躬身,一字一頓地說道。
“故而,臣此次下揚州,明面上是推行教育改革。”
“暗地里,還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整頓漕運!”
“臣要將這支大動脈,從世家手中,徹底奪回來!”
“臣要將盤踞其上的蛀蟲,一一剔除!”
“臣要讓這漕運,成為朝廷的漕運,成為陛下手中的……一支會下金蛋的母雞!”
“轟!”
最后那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李世民的腦海中炸響。
下金蛋的母雞!
好一個下金蛋的母雞!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雙眼死死地盯著許元,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他原以為,許元提出教育改革,已是驚世駭俗之舉。
卻沒想到,在這背后,還藏著一個更加龐大,更加狠辣的計劃。
一環扣一環。
以教育改革為名,行整頓漕運之實。
以整頓漕運之利,養教育改革之本。
雙管齊下,直指世家的兩大命脈——人才與錢袋子。
這已經不是釜底抽薪了。
這是要將世家連根拔起,再用他們的血肉,去澆灌大唐的未來!
“好……好……好!”
李世民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繞著石桌走了兩圈,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的興奮之色,再也無法掩飾。
“許元啊許元,你可真是朕的子房,朕的孔明!”
“朕還在想,這筆錢該從何而來,你卻已經給朕指了一條金光大道!”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看著許元。
“朕答應你!”
“揚州漕運之事,朕也一并交給你了!”
“朕會下一道密旨,揚州都督府、折沖府,所有兵馬,皆由你節制調遣!”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殺人也好,抄家也罷。”
“朕只要一個結果!”
“朕要這只金雞,從今往后,只為朕,為我大唐下蛋!”
帝王的殺伐果決,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許元心中一定,深深拜服。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
夜色如墨。
許元乘坐的馬車,緩緩駛入了冠軍侯府。
他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飛速地復盤著今日與李世民的對話。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關乎著未來的成敗。
揚州之行,將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一場沒有硝煙,卻比刀光劍影更加兇險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