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聲槍響在晨霧中炸開,驚的林中的飛鳥發出高亢的聲音不辨方向的竄出去老遠。
蓬頭垢面的小女孩佝僂著身體蜷縮在玉米地排水溝邊的草叢里,手死死的捂著懷里那個只有四五歲模樣的小男孩的嘴。
哪怕對方把她的手咬的鮮血淋漓,她也不敢吭聲。
死死的咬著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鬼子進村了。
半夜進村的,在找什么周紅月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拿著槍和刺刀穿著黃綠色衣裳的人會殺人。
會死。
她不想死!
所以她趁著夜色的掩蓋從后門鉆進了林子里,在林子邊上的草垛子里過了半宿,誰能想到在莊子里掃蕩完的鬼子開始到處跑,一副要掘地三尺的架勢。
草垛子里也不安全,所以她趁著槍聲沒到跟前就先換地方。
只是沒想到會遇到這么個小崽子。
這是他們莊子里地主梁有聲的小孫子。
鬼知道這么點大的小崽子為什么會在草窩子里呼呼大睡。
一點大的孩子屁都不懂,萬一整出點動靜來,他們都得死。
周紅月顯然忘了,自己也不到十歲,也是屁點大,最多大一點點。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嘰哩哇啦完全聽不懂的聲音。
她對著那小白眼狼搖頭都不敢動靜太大。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碧綠的竹葉青從頭頂的構樹上耷拉下來它那三角形的腦袋。
一大一小兩個小家伙驚恐的睜大眼睛,嚇的差點忘了此刻身在何處。
就在這時,腳步聲到了耳朵根,也不知道哪個手賤的小鬼子一刀就刺進了草叢里。
那剛剛蘇醒的竹葉青被刺刀挑了起來,隨后丟出去老遠。
周紅月那一瞬間大腦都是空白的,直到那嘰哩哇啦的聲音走遠,她都沒能回魂。
這已經是第二次掃蕩了,卻是她第一次離對方如此的近。
整個田野里都安靜的不像話,連路邊吃屎的狗都沒有再叫喚,怕是已經被吃了。
遠處又傳來了砰砰砰的聲音,動靜比之前還要大,只不過是離得比較遠,聽不太清楚,就好像過年在放炮仗一樣。
有可能是大人說的,在交火。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懂。
周紅月松開對方的嘴巴:“不想死就藏好一點。”
說完,手腳并用的爬了上去,飛快的離開了這兒。
梁有聲的兒子又能怎么樣,地主沒有一個好東西,他的兒子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她沒有把人丟出去已經很仁慈了。
管他是死是活。
總之她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她得換地方,換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家是不敢回的,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次,玉米地里也不敢久留,但是目前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
因為種著莊稼,玉米穗子已經紅了胡須 眼看就要到收獲的季節了。
玉米地郁郁蔥蔥的能藏人,能不能一直藏住就不好說了。
周紅月在里面不斷的換地方,餓了就啃生玉米。
這會不會被地主發現,會不會被打死她現在已經顧不了那么多。
小小的姑娘心里面甚至在祈禱,鬼子都來了兩次,梁有聲家里那么多錢,那么多糧,這應該是被鬼子光顧的對象。
逃過一次,總不能還逃過一次。
一直在外面過了整整兩個晚上,才聽到外面有敲鑼打鼓的動靜。
是確定鬼子已經遠去了,幸存的人在召集伙伴嗎?
梁紅月不敢確定。
但是她真的不敢在野外繼續待下去了,因為附近有死人,昨天晚上她聽見狼叫了。
生玉米吃的打嗝。
周紅月做夢都想吃飽,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實現。
但是她一點都不開心,因為生的東西吃不出來香味。
直到那銅鑼聲響了好多遍,她隱隱約約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這才下定決心從林子里鉆了出去。
莊子里少了很多人,死了的人大概已經被人清理走了,但是泥土地上還是留下的有痕跡。
鮮血撒在了路邊的草上,干涸在上邊,被人忽略掉,并沒有清理。
組織人的是那個早先來過村里好幾趟的聯絡員,在大聲的說著什么,周紅月也不懂。
倒是有些字眼她聽懂了,要什么集合集中?
她看別人在跑,她也撒開腿往自己家里跑。
家里一片狼藉,門檻上還有血,一個人都沒有。
唯二的兩只雞也不見了蹤影,雞籠子敞開著。
里面的雞蛋倒是還在,她鉆進去摸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兜里。
這個地方實在偏僻,原本就沒有多少人,被掃蕩過兩次之后,更沒剩下多少。
不便于管理。
所以上面的人討論之后,想把人集中起來,都集中到靠近縣城的地方。
重復了好多遍之后,周紅月總算是全部聽懂了。
現在不在的人據說都死了,死了的人被活著的人都用板車拉到邊上挖個坑埋了,埋在一起的,分不清楚誰是誰。
那里面有她姥,有她媽,有她哥哥弟弟。
她爸爸因為參加了村里的巡邏隊,所以倒是撿回了一條命,只不過腿受傷了,坐在那里木著個臉。
只是在看見她全須全尾的從外面跑回來的時候張了張嘴,隨后又低下了頭。
關鍵在于轉移這個事,要去哪里呢?
她問了還活著的大伯娘和堂姐。
大伯娘就像是丟了魂,一語不發,跟個傻子一樣坐在那里一動都不動。
堂姐紅腫的眼,眼里還有眼淚沒有干,看著她,說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要離開這個窮地方往城里去,那里的日子比這里好過。”這里的田地都是地主的,他們全都是佃戶,就算是沒被鬼子打死,遲早也得被餓死逼死。
“你家里面還有什么能用的東西趕緊去收拾收拾,能帶走的都帶走,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落戶了 。”
“那這里怎么辦?以后我們還回來嗎?” 周紅月理智的可怕,她只想活著。
哪怕家里死了好多人,她也只是害怕,并沒有一點難過。
因為就算不死,都還活著,她這樣的小毛丫頭日子也不好過,還不如吃屎的野狗。
至少還有的吃,至少不用一天到晚的挨打挨罵。
“誰知道呢?能活一天是一天,今天不想明天的事兒。”想那么多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周紅月轉身就往家里跑,把家里唯一還能用的兩床被子卷了起來,甚至于連家里的那口鍋都給拔了出來。
隨后跟著她的瘸腿的爹,用板車拖著家里全部家當,鎖上那扇完全不起什么作用的門,隨著為數不多的人一起上了路。
這是他們的家,以后或許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