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原本準備離開的腳步下意識停頓,紛紛扭頭往他指的那邊看過去。
林之遙握緊韁繩高坐在馬背上,百岔鐵蹄驟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
林父下意識往前兩步,一向面不改色的他只覺得心驚膽戰。
但他看到了女兒臉上的堅毅與勇敢。
既然上了馬,就不能貿然過去打斷她,否則會更加激怒她胯下的那雙銀骔色的馬。
所以林父只是喊了句:“之遙,要小心!”
林懷遠也許久沒有說出話來,擰眉看著那個剛見面的侄女,眼底卻帶著贊賞之意。
孫老爺子和韓老爺子都帶著顯而易見的詫異,大概是沒想到看起來溫溫柔柔的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所以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甚至以為自已眼花了。
這孩子不是剛學騎馬嗎?怎么就敢跑去馴馬?
倒是王老爺子回過神來之后,猛一拍大腿,大笑一聲:“好!有膽量!不愧是大院子弟!有血性!”
“這他媽的才應該是我們當兵人家的種!”
“小林啊!讓老頭子我看看你的本事!媽的,我倒是知道你這閨女是個天才,這他媽的馴馬也能有天賦?”
要真是這樣,老王頭真的得嫉妒林老爺子了。
他媽的,怎么這么優秀的后輩是老林家的!按理說他老王馴馬是一把好手,小林應該得出自他老王家啊!
狠狠拍了下旁邊目瞪口呆的小孫子,王老爺子中氣十足道:“愣著干嘛啊?去看著點你妹妹啊!要是她摔下來了不知道去當個墊背的啊!”
“人家剛剛才救你一命呢,你個不識好歹的。”
“啊?哦哦。”王子昂這才如夢初醒,和林之遙隔了一段距離,隨時準備策應。
其他人也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在不影響林之遙的前提下,手忙腳亂圍了過去。
林安雖然對這位堂妹沒什么親情,但也不希望小姑娘出什么事。
哪怕自已現在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疼,還是和那群年輕人一起。
看到這一幕,林父多少有些動容,隨后不自在地對堂兄說:“小安這孩子比你厚道多了。”
“你的女兒倒是跟你以前一樣,喜歡逞強出風頭。”林懷遠哼了一聲,反唇相譏道。
眾人給林之遙留了充足的場地發揮,但基本上每個人都認為,她可能是被剛才成功救了王子昂的偶然性給影響到了,以為自已有這個天賦。
可在他們眼里,如果不是謝硯川也在,恐怕剛才也沒那么容易。
沒有人看好她,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擔憂,特別是韓嬌。
給她急得直跺腳,抓耳撓腮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謝從南看到馬背上的纖細身影,動了動嘴角,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
只有謝硯川,眸色依舊冷靜平淡,并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發出質疑。
林之遙掌心還纏著白色的紗布,但她卻渾然不覺,而是抓緊韁繩。
經過了這么多人的不自量力,百岔鐵蹄更加暴躁無比,猛地人立而起,想要給她一個教訓。
眾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不像之前其他人馴馬時發出指導,他們像是被點了穴道,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彰顯著他們此刻并不平靜的心情。
林父緊緊盯著女兒,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一雙虎目眥目欲裂。
以前在戰場上他都沒有現在這么害怕過。
從女兒回來到現在,其實他并沒有太多的實感,更多的是彌補心理以及對她天賦的驚喜。
但此刻,他真實的體會到了血脈相連是什么感覺,一顆心完全牽在不遠處的女兒身上,十分焦灼。
他恨不得此刻立馬上前去把女兒拉下來,但看到她臉上冷靜的神色,又不敢擅自做決定了。
林父知道,女兒向來是個穩重的性子,不可能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無論怎么安慰自已,還是控制不住的擔心。
百岔鐵蹄的前腿剛離地,林之遙便借著馬直立起來的力道,右腿迅速在馬腹上磕出兩記短促的叩擊聲。
馬兒吃痛,四蹄猛地落地,開始瘋狂在原地打轉。
“以痛制躁!真他媽不愧是天才,這融會貫通的本事太他娘的厲害了!”
王老爺子突然叫了聲好,屁顛屁顛地跑近一點看。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已寫在手札上的馴馬方法。
老韓頭和老孫頭也忍不住眼前一亮,這看樣子有戲啊!
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小輩們,老韓頭心情又好了起來。
這小林要是真的馴馬成功了,這群小家伙怕是都要回去躲著哭了。
正好,借此機會,挫挫他們的銳氣,讓他們清醒清醒。
別成天一副天老大他們老二的囂張模樣,看著就手癢。
在這驚險一刻,林之遙卻突然松了松右手的韁繩,讓它的脖子能稍稍轉動。
隨后,她另一只手順著馬鬃的方向往下滑,溫熱的指尖掠過它汗濕的脊背,在它肩胛骨下方緊繃的那處肌肉輕輕按了按。
少女掌心的溫度透過皮毛逐漸滲透,試圖撫平它的焦躁不安。
見馬好像稍微平復了些,還不等圍觀的人松口氣,它又突然弓起脊背,后蹄不斷刨坑,顯然是在蓄力。
百岔鐵蹄不甘地甩著尾巴,再次試圖將她掀下,顯然剛才的撫摸并不能讓它心甘情愿臣服。
老王頭嘆了一口氣:“比起安撫,這種烈馬更需要的是巴掌,把它打疼了,打服了,它才會乖乖認主。”
老韓頭深以為然,若有所指道:“人嘛,也一樣。”
“……”
說要把自家爺爺床底下的寶貝拿出來當彩頭的韓家小輩忽然覺得脖子涼颼颼的。
“之遙又動了!”有人低喝一聲,將眾人思緒拉了回去。
只見馬背上的人再次松了右手韁繩,左手攥著繩頭,身體如同一片柳葉,傾斜在馬身右側。
“不錯不錯,側懸卸力。”這回老韓頭也能看懂,畢竟他年輕的時候也擅長馬上作戰。
不過還是忍不住問:“老王,你這手札上到底寫了些什么,看起來還挺好使啊。”
“廢話,要你說?這可是我當初拿了兩斤燒刀子還有半只燒雞跟牧民換的!”老王頭有些得意。
百岔鐵蹄蓄的力道落了空,原本暴躁的豎瞳里似乎還帶著幾分不敢置信,有種清澈的茫然。
這一招,它明明百試百靈啊!
就是此刻,林之遙右手迅速探到馬鞍下,指尖精準地捏住了馬腹兩側的肌腱,用力一按。
這匹性格極烈的百岔鐵蹄頓時渾身一顫,刨地的動作驟然停止。
但林之遙很清楚,它只是在等待機會,隨時可能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