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百岔鐵蹄一副溫馴的模樣,王子昂小心翼翼問:“爺爺,這算是馴服了吧。”
以前他們馴馬,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了,而且一般時間都比較長。
再者就是這匹馬和尋常的馬不一樣,他也有些不確定。
“裝的,你看它的尾巴,這玩意狡猾著呢。”王老爺子倒是也沒有說小孫子什么。
這群小輩到底沒有像他們曾經一樣,在草原上成日里與馬匹為伍,經常在馬背上。
再說像這樣性格的馬也不是總會有。
“不過小林應該心里有數,也不知道我那手札上的東西她學了幾成……”老王頭嘴里念念叨叨,然后又恨鐵不成鋼瞪了眼自家的后輩。
以前手札就擱家里桌上,這群小家伙從小看到大,估計是都不上心。
老韓頭倒是難得安慰了他一句:“小輩們志不在此,又不用跟你一樣去草原當騎兵了,你那破手札他們沒興趣很正常。”
所以他也能理解老王的激動。
畢竟自已的寶貝騎術有人欣賞并且學以致用,相當于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老王頭哼哼唧唧沒回話,不過心情明顯比之前好了很多,也不對小輩們吹胡子瞪眼了,而是再次看向林之遙那邊。
林父一顆心完全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眼睛都不敢眨。
剛才女兒一系列危險的動作讓他后怕之余,又有些驕傲,現在則是心疼居多。
自從之遙回來,他一直在派人調查福利院,因為隔得太遠了再加上交通信息不發達,只能讓人到處打聽慢慢查。
所以對福利院的孩子們也有了一些了解。
要么就是非常自卑唯唯諾諾,要么就帶著一腔孤勇,什么都沒有,所以敢奮力一搏。
而他的女兒,是后者。
這也是因為吃了太多苦沒人撐腰,所以反而磨出了一股韌勁。
謝從南一直沒有開口,但目光卻沒有移開過。
他對林之遙產生了好奇,或許從演奏會開始,就已經有了苗頭。
因為他想不通。
像她這種在逆境中長大的,怎么會如此自信,毫不怯弱,好像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勇氣。
原本安靜下來的馬突然壓低了身子發力,像是離弦之箭,往左前方猛沖過去。
“不好!”孫老爺子想到什么,焦急道,“快想辦法攔住它!再往那邊跑八百米有個懸崖!”
這處馬場本來就建造在淺山緩坡間,懸崖走勢是山體自然形成的。
為了訓練烈馬的危機服從性,馬場不僅沒有將其填平或者攔住,反而特意鋪了防滑的碎石,想將這里改成山地適應區。
可現在這匹馬明顯是發了瘋,恐怕碎石都攔不住它,想和林之遙一起同歸于盡。
聞言,眾人大驚失色,林父毫不猶豫就沖了過去。
其他人也立刻動起來,撒丫子就跑。
謝硯川反應最快,一騎當先,緊隨其后。
疾風在耳邊獵獵作響,林之遙穩住身形,左臂驟然收緊,眼底帶著難以言喻的興奮之意。
比起害怕,她更多是在享受征服的快感,以及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樂。
重生之前得知是林薇薇藏了自已錄取通知書的郁氣,在此刻完全釋放出來。
而這種命懸一線的刺激,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已是真的重生了。
懸崖就在前方咫尺之間。
原本總是克制的眉眼間露出明媚笑意,林之遙再次用拇指按住馬兒耳后的鎮靜穴位,見它動作遲緩片刻,手臂發力往右側猛帶韁繩。
一壓一帶之間,竟然硬生生借著百岔鐵蹄沖坡的慣性,硬生生將它的方向掰了回來。
隨后,林之遙俯下身。
她上半身緊貼馬背,右手緊緊抓住鬃毛,左手松開韁繩,用力拍向馬兒的左腿前膝。
馬兒前蹄在懸崖邊滑出長長的火星,離深淵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可因為她那一擊,支撐點吃痛,差點跪倒在地。
趁它重心不穩,背上的人緊緊拉住韁繩,馬兒動彈不得。
這也是王老爺子手札里的招數,叫做斷力拍膝。
碎石順著崖壁滾落下去,好一會兒才傳來回響。
因為受驚,百岔鐵蹄發出短而急促的嘶聲,聲音發顫還裹著粗氣。
疲憊的聲音像是浸了水的棉線,十分虛弱又沉重。
它用盡最后的力氣甩著尾巴,仿佛是不甘心,想做最后的掙扎,將她甩下懸崖。
林之遙卻忽然俯下身,左臂環住馬的脖頸,額頭輕輕抵在它頸側最溫暖的地方。
她呼吸平穩,嗓音輕而柔,夾雜著懸崖對面吹來的冷風,順著馬鬃,傳進它的耳朵。
“跑夠了嗎。”林之遙輕輕摩挲著它的脊背,像是在安撫鬧脾氣的孩子。
甚至還帶著些許調笑聲,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追逐打鬧的游戲。
她掌心的溫度逐漸讓發顫的馬兒卸下戾氣,馬尾也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聽到它噴著響鼻的聲音逐漸減弱,林之遙眸色更加溫和,柔聲道:“聽話,我們回去吧。”
這次,在她右手的牽引下,百岔鐵蹄調轉馬頭,踏著平穩的步子慢悠悠走著。
完全沒有了之前的野性,甚至看起來十分乖巧溫順。
鐵蹄落在地上,沒有再濺起半粒碎石,只有均勻的“噠噠”聲,就連耳畔的風,也變得溫柔了。
謝硯川策馬過來,就看到這樣閑適的景象——
少女束起的長發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風吹松了,散落在身側,隨風飄揚。
她腰背挺得筆直,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而是輕輕握住韁繩,任由身下的馬兒慢悠悠走著。
一雙柔中帶勁眉眼藏鋒的眸子光彩動人,見他來了,少女眼尾上挑。
昳麗的容貌如同曠野里綻放的野山茶,鮮活熱烈,帶著一股蓬勃生長的韌勁。
韁繩在掌心輕輕一收,馬兒應聲停頓。
男人眸底那片素來沉寂的墨色,也起了幾縷極淡的漣漪。
兩人騎馬并列,謝硯川淡然開口:“騎術很好,也是在夢里學的?”
林之遙卻并不在意他是否懷疑,神色坦蕩,不躲不避:“當然。不過更多的是王爺爺手札的功勞,頂級功法就在眼前,領悟過后運用起來并不是什么難事。”
謝硯川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嗯,也是。”
讓他詫異的其實并不是她的馴馬技術,而是迎險而上的勇氣。
十分難得。
謝從南從王子昂那里搶來墨點騎了過來,看到兩人不緊不慢一同回來,指尖不經意勒緊韁繩。
說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覺,只是眉頭輕皺,隨后停馬調頭。
得知女兒沒事,并且馴服了那匹百岔鐵蹄,林父心頭的大石終于放下。
聽到馬蹄聲,他抬眸望去,隨后臉上洋溢著欣慰和傲然。
“成功了?”韓嬌愣了一下,又驚又喜,跳起來揮手,“之遙!這兒呢!你可太牛啦!”
林安也眨了眨眼,隨后朝父親苦笑道:“確實挺厲害的。”
他還以為這個堂妹也就會彈彈鋼琴下下象棋了。
林懷遠沒說話,但顯然也十分認同。
只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不希望旁邊的林慕青太過得意。
之前在韓家夸耀自已馬術,對林之遙贏了謝征不以為然的年輕人們,此刻抬頭望天的望天,看腳尖的看腳尖,那股心氣兒早就被打擊的泄了又泄。
見她沒事還馴服了馬,韓老爺子和王老爺子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好像林之遙是他們家小輩似的,比林父還開心。
“這小林是真有兩下子!這事兒辦的,就兩個字,漂亮!真他娘的沒得挑兒~”老孫頭也呲著牙樂。
就是可惜了,這么好的后輩,是老林家的。
老哥幾個對視一眼,無不透著惋惜,眼神都酸溜溜的。
林父的腰桿子更加直了,昂首挺胸,親自過去給女兒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