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嶼灣,二號別墅。
這座背山面海的建筑外面種了兩排國槐,枯葉已經掉光了,但樹干和樹枝依舊粗壯。
林之遙被帶到一間四面都是玻璃墻的屋子里,除了她自已,里面沒有見到任何人。
張慶華等人留在門口,想進去,但是被保鏢攔住了。
“我們不會傷害林小姐,”為首的人解釋道,“宋先生在忙,還請林小姐單獨稍候片刻。”
門還沒有關上,張慶華看向林之遙,眉心皺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張哥,你們在外面等我。”林之遙只是朝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安心。
原本已經踏出半步的張慶華這才點頭,收回腳,往后退了半步。
隨著玻璃門逐漸關上,林之遙移開視線,開始打量室內。
里面除了一把椅子,就只有她的倒影。
在密閉的房間里,人會慢慢變得慌張焦躁,失去耐心,甚至無能狂怒。
可她只是走到椅子前坐下,脊背挺直,眉眼微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鏡子后面的人坐在一張藤編輪椅上,面前是一張紅木棋桌,發絲銀白,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外面是西裝大衣。
宋耀輝腿上蓋了一條柔軟的紅綠格紋毯子,一雙滄桑的眼睛沒有半點銳氣,只有沉淀過后的溫煦與平和。
他看向對面的妻弟,抬手落下一枚棋子,語氣溫和道:“伯淵,你已經想好了嗎。”
陳伯淵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知已難尋,天賦和人品都是上佳的更加難遇,林小姐很多想法和我不謀而合,姐夫,未來的科技會如何發展,我們都不知道。”
“可總有一天,我也會老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科研的敏感度會下降,也許會變得很遲鈍。”
“一艘船,不能只有一個船長。”
“我需要有一個接班人,去抓住時代的機遇。”
說到這,他想起和林之遙在游輪上,關于未來通信技術的談話,語氣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或許,她也是我的機遇。”
聽到妻弟對林之遙的高度肯定,宋耀輝隔著玻璃,和外面的人對視。
少女神色坦然,眼眸清澈通透,只是安靜地在那里坐著。
也許她猜到了玻璃后面有人,也許沒有猜到,但在眼神交匯時,她沒有片刻躲避,眉眼始終淡然。
如果不是自已能確認這是單向玻璃,宋耀輝還真有些懷疑,她是不是也能看見自已。
這場無聲的博弈隔著玻璃開始了,雙方都在磨對方的性子。
宋耀輝自然是不急的,悠然自得和妻弟下著棋,傭人悄然端上來兩杯清茶。
他仿佛忘了玻璃后面還有人,只是自顧自的做著自已的事。
陳伯淵好幾次欲言又止,但都被他不動聲色打斷,話題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去了。
陳伯淵眼皮微掀,扭頭看向身后的玻璃。
因為是背對著林之遙的,所以他動作幅度有些大。
宋耀輝連吃他五顆子,聲線爽朗道:“伯淵,你再分神下去,這一片都要被蠶食殆盡了。”
陳伯淵無奈搖頭:“讓你看笑話了。”
“人之常情。”宋耀輝理解道,“難得遇上一顆璀璨珍珠,自然要小心愛護。”
“不過這位小友的心性可比你要穩重,要不然怎么說人最好還是沒有軟肋呢。”
陳伯淵只是抿唇不語。
等兩人下完一局棋,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宋耀輝隔著玻璃看過去,女孩依舊保持之前的姿勢沒有動,神色也始終平靜,看不出有絲毫不耐之色。
這回他是真的訝異了。
大部分人在這種全是鏡子的密閉空間里待上半個鐘就會覺得視覺疲勞,越看自已越覺得陌生,很快就會感到煩躁和壓抑。
可她好像一直沒有什么變化,也沒有抬手看過腕表,對時間是否流逝毫不在意。
宋耀輝暗自點頭,一顆一顆撿起棋子。
“可以了。”他說。
陳伯淵無聲松了口氣,頷首起身。
很快,玻璃門重新打開。
為首的保鏢見她神色如常,也有些許意外,但很快就被掩藏。
“林小姐。”他頷首示意道,“我帶您去見宋先生。”
對于眼前的少女,他是有三分敬重的。
無論是她獲得陳先生的青睞成為迅捷科研基地的合作伙伴,還是和周家聯手做局,狙擊順發地產。
樁樁件件都讓人很難不肅然起敬。
林之遙笑著點頭,跟在他身后,又朝張慶華投過去一個無事的眼神。
原本有些擔憂的張慶華這才放下心來,默不作聲在后面跟著她。
這次保鏢雖然沒有制止,但是到了另外一扇紅木門頁前,還是示意他止步。
張慶華和另外五人守在門口,林之遙沒有遲疑,輕叩三聲后,推門進去。
“林小姐。”出乎意料的是,宋耀輝并沒有擺架子,而是率先向她打招呼。
陳伯淵也讓了個位置出來,自已坐到旁邊。
“宋先生,陳先生。”林之遙走到陳伯淵方才起身的位子上坐下,看著已經被收好的棋子,明白這二人的意思。
她捻起一枚棋子,質地溫潤的觸感摩擦指尖。
“用您的住址來威脅陳先生是我的不對,晚輩向您認錯,這局您請先落子。”
宋耀輝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大概是為了維護她,妻弟并沒有和他講話。
面對姐夫似笑非笑的眼神,陳伯淵只是給他添了杯茶。
“無妨。”宋耀輝也拿起一枚黑子,隨手落子,“能查到是你的本事,談判本來就需要籌碼,商場如戰場。”
“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有些用處,也不算是完全的廢人。”
“剛才怠慢了你,就當我們兩清了。”
林之遙聽完,落子的手微滯片刻,隨后又若無其事笑著頷首:“那晚輩就承情了。”
兩人有來有回下了十來分鐘,都沒能抓住對方的破綻。
宋耀輝卻忽然開口問:“林小姐,你知道李順發下的是哪種棋嗎?”
林之遙笑著搖頭:“愿聞其詳。”
這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驀然笑了,在天元落下一子,語氣平緩道:“他啊,下的是變種的圍棋。”
“看似是在一張開放的棋盤上落子,地產、金融、貿易、地產都想涉獵,但骨子里卻還是傳統的圈地思維。”
“他搶占市場,不是為了整合資源創造其它價值,而是為了消滅一個主觀意義上的對手,吞并對方的土地,以此來壯大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