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
晚上,吃完飯,林之遙在堂爺爺的書房里練字。
年輕一代的男孩子在上一代長輩的帶領下,去了林子里巡視。
過年的時候盜獵猖獗,正好逮幾個人讓林崢帶去局子里,也算是為他的前途添磚加瓦了。
本來是覺得堂孫女在古玩賞析鑒定上很有天賦,沒想到她的字也頗具風骨,這一點讓林必先更滿意了。
林懷瑜在旁邊翻書,博物館有件文物要修復,所以她想看看相同的文物資料。
林必先看了眼林之遙的字,見她手腕穩當、下筆有神,又挪開目光看向女兒,隨口問道:“這都大年初幾了,兩個孩子還不過來拜年?”
聽出父親話語里的不滿,林懷瑜翻頁的動作一頓,隨后若無其事道:“爸,鐘祥說那邊親戚多,過兩天再來。”
林懷瑜是遠嫁,不在本地,而是在首都。
因為老爺子是文史研究館的館長,且常年在首都任職,所以一開始這個女婿還算收斂。
但老爺子近來因為身體的原因,在老家休養了半年,鐘祥覺得沒人能壓制住自已,就有些不安分了。
雖然表面上還是孝順客氣,可背后里總是搞些小動作,不至于撕破臉,但又讓人覺得像是吞了蒼蠅一樣惡心。
林必先脾氣向來不好,只是現在年紀大了,比以前稍微好說話了點,但不代表性格改了。
老爺子冷笑道:“這個鐘家,還真是不安分。”
當初鐘家的成分也有問題,后來平了反翻了身了,一朝得勢,就覺得以前受了委屈了。
特別是女婿鐘祥的父母,總覺得老爺子瞧不起他們這個親家,但當時也只能忍著。現在腰桿子硬了,又不愿意孫子孫女往這邊靠得太近,總是暗地里使絆子。
包括女婿鐘祥,也有點小心思。
“爸,他們的家的人您也清楚,總覺得當初我們家壓了他一頭,現在心里不平衡了。”
林懷瑜放下書,看了眼堂侄女,見她依舊在斂眸寫字,仿佛沒聽到這邊的話,而父親也毫不顧忌,索性也沒有刻意防備她。
“公婆對我只顧工作的事不滿,說我忙起來連丈夫和孩子都不管了,家里從來沒有人吃過我一口熱飯。”
“還說鐘祥對我冷淡也是因為我沒盡到妻子的責任,讓我減少工作量,每天回家給他做飯吃。”
公婆大概意思的還是那句——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鐘祥天天在單位吃食堂,自然對她不滿。
林必先自然也聽出了女兒沒說完的言外之意。
在臨摹字帖的林之遙聞言,倒是有些詫異,顯然沒想到堂姑和堂爺爺的父女關系竟然這般好,什么事都愿意和家里說。
特別是堂爺爺已經七十多歲了,而堂姑也有五十來歲了,這更讓她覺得稀奇。
這樣的情形大部分人家里是做不到的,而且父母不一定會理解你。
在林家老宅這幾天,林之遙看到了和林父他們不一樣的林家人,也覺得很新奇。
林必先走到書架前面,他知道女兒最近在修復一幅古畫,所以挑了本古畫集供她參考。
將手里的書籍放在女兒手邊的小幾上,老爺子知道女兒沒什么心計,一心撲在了文物上,當初的婚事也是單位介紹的。
可日子過得好與不好,卻怪不了單位,而是要自已想辦法。
“懷瑜,你要抓的不是鐘祥的胃,而是他的把柄。”老爺子語氣冷凝,略微渾濁的眸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這件事交給爸爸,你不用管,安心工作。”
鐘家不老實,那就讓他們知道,不老實的后果是什么樣的。
這種反復無常的小人,只有讓他們痛了,才會知道怕。
林懷瑜合起手里的書,點頭道:“我都聽您的。”
兩人說話都沒有避開林之遙,顯然是打從心底里將她當成了自家人。
對于老爺子的言論,林之遙也毫不意外。
從那個時代過來的,這些長輩就沒有幾個心慈手軟的人,他們的慈祥和藹只是對自家后輩而已。
練完字后,時間也不早了,林之遙和堂爺爺打了聲招呼后,就出了書房。
她轉身時主動關上了門,并且沒有再提那幅雪霽圖的事。
原本就是要送給老爺子的,對方也心知肚明,并且收下了這份禮物。
至于日后是親侄子當家做主還是這個年紀不大的堂孫女掌權,林必先都不在意。
普通人家或許害怕爭,可林家不是。只有爭,這潭水才會越來越活。
這是于家族有益的好事,同時也是能看出后輩們到底有幾分真本事的途徑。
這是族長族老們共同的想法。
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冷風,林之遙腳步緩慢,神智也愈發清楚。
說實話,她很喜歡待在老宅這邊,無意間就能從長輩們的一言一行中學到很多待人接物的方式。
而且這些天她有在留心觀察林家人,包括那位大堂伯,看他們無意間流露出來的做派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在她看來,大堂伯林崇山就像是一棵根扎得極深的老松樹,穩而正,每一寸力量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越是風雨欲來,越顯得沉穩可靠。
這樣的人作為封疆大吏,就像一座巋然不動的界碑,穩得住,也鎮得住。
雖然是競爭對手,但也是令人敬佩的長輩,林之遙自覺還有不少需要向他學習的地方。
走出老宅,她回頭看了眼門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額。
敦本守正四個字遒勁有力,躍然眼前。
林之遙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直到韓嬌過來找她,才收回目光,笑著說:“很晚了,我們回去吧,嬌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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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清晨,村子里就鬧哄哄的。
王子昂一臉激動過來找她們:“抓了十好幾個盜獵的,還有一些野物,都給送縣公安局去了。”
“你們不知道,昨天晚上可刺激了,那群人還騎著雪地摩托想逃走,林安帶了根鋼管,直接插輪子里,當場就給他們撂翻了!”
“之遙,你那個堂哥看起來笑呵呵挺老實的,沒想到下手最狠的就是他,還有林崢和林驍陽他們也……”
說了半天,王子昂這才反應過來,服氣道:“得,你們家就沒幾個吃素的!”
林之遙啞然失笑。
韓嬌迫不及待問:“野物呢?都給送公安局去了?有沒有野雞啥的?”
“想啥呢你,這玩意都是物證!再說了,有也不敢吃啊,別忘了咱們幾家老頭子發的話,不能吃這些玩意,要保護。再說了,她家這不是紀檢委就是省委書記的,這哪能吃啊。”
王子昂看了看四周,湊到韓嬌耳邊,小聲道:“收收你的哈喇子!我給你留了兩只兔子,是林家放養的,讓陸柏藏起來了,林安他們都不知道!回頭搞點辣椒給你整個麻辣兔肉!”
韓嬌連連點頭,兩人當著林之遙的面就在商量待會兒擱哪兒煮了。
隨便在外面找個地方壘兩塊磚支個大鐵鍋就這么一整就完事了,吃完涮涮鍋就行。
韓嬌眉開眼笑的,巴不得立馬就燒鍋開造。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韓嬌有點撐了,但還是老老實實坐在了飯桌上。
林之遙隨意一瞥,看到門口有一個陌生男人手里拎滿了東西進來,左右兩邊是一兒一女。
那人進了老宅的門直奔林必先那邊,規規矩矩喊道:“爸,我帶孩子們來給您和媽還有各位長輩拜年了。”
見他滿身風霜,林家人便清楚這是連夜趕過來的。
但眾人只是一如既往說說笑笑,仿佛沒看到這么個人似的,這讓鐘祥更是尷尬和羞惱。
林之遙看了眼面色沉穩看不出喜怒的堂爺爺,又隨意瞥了眼那位低眉順眼弓著腰的堂姑父。
她低笑一聲,慢悠悠提起桌上裝著山楂水的溫熱水壺,給旁邊悄悄揉著肚子的韓嬌倒了一杯。
“消消食吧,嬌嬌。”她溫言軟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