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一大家子人,鐘祥有些坐立難安,無論怎么被冷待,臉上還是要帶著和善的笑意。
雖然表面恭敬,可心里卻在想,為什么從首都過來的鐵路竟然通車了,之前他還用這個當成借口搪塞了妻子幾天。
但昨晚偏偏就是通車了。
這讓鐘祥心里郁悶不已。
而且這次不是老爺子給他打的電話,而是自已曾經單位的老領導,對方很是不滿,就差指著鼻子罵他忘恩負義了。
等時候差不多了,林必先的夫人出來打圓場。
“好了,鐘祥大老遠過來也不容易。”老夫人牽過兩個孩子,“餓了吧,來得正好,快來坐外婆旁邊,待會兒就吃飯了。”
鐘祥這才松了口氣,挨個去跟長輩們問好,到了老族長以及各位族老還有林老爺子面前,都十分謙卑,絲毫看不出堂姑嘴里那副膈應人的嘴臉。
“越是小人越會審時度勢,及時低頭。”看出了林家人對這位姑爺的不滿,陸柏慢悠悠說了一句。
這種情況在各大家族都不稀奇,誰家沒出過幾個白眼狼女婿?有些人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眼不見為凈,不管不顧。
但要是碰到他們這幾家,那就免不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韓嬌對這種人也十分鄙夷,還以為自已翻身了就能不把妻子放在眼里了,也不看看她背后的林家答不答應。
有些人的行為就是能蠢到出乎你的意料,這一點是韓老爺子告訴她的。
韓嬌覺得自已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還是太少了,所以對于這種小人依舊會氣憤不已。
看向一邊神色如常的林之遙,她壓低了聲音,忿忿不平道:“之遙,再給我來一杯山楂蘋果水降降火!”
林之遙沒作聲,只是又笑著給她倒了一杯。
接下來,鐘祥在堂屋里如坐針氈,看著一道又一道菜上來,卻沒什么胃口。
倒是林懷瑜,從頭至尾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看過他一眼,這讓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其實他也跟家里說過,別看老爺子快退了,他背后的關系深著呢,還有林家那一大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可老頭老太太不樂意,覺得自已以前天天看兒媳的臉色,自尊心受不了,還說誰家兒媳多么孝順公婆,他們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這么一搞,鐘祥也覺得自已受了多年的氣,特別是林懷瑜的心思都在文物上,對他反而很冷淡,這讓他更加不滿。
一家子蠢人湊一起,決定過年甩個臉色給兒媳看看,還想教導孫子孫女別跟媽媽親近。
沒想到林必先絲毫不慣著他們,原本有了盤算的鐘祥也只能偃旗息鼓,老老實實帶著兩個孩子過來拜年認錯。
“林家堂姑要是生在一個普通人家里,還真就被他欺負了。”王子昂放輕了聲音,這只是發小幾人之間的議論,不適合被別人聽見。
“這種人也好對付,當初戴帽子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頭,聽到點風聲腿肚子就打轉,你跟他要真的,他反而認慫了。”林安適時插了這么一句,示意他們夾菜吃,語氣促狹道,“干嘛不動筷子?上午吃兔子肉吃飽了?”
“昂……”王子昂下意識打了個嗝,裝傻充愣道,“你說什么?我們聽不懂。”
“下次涮鍋涮干凈點,到處都是肉味兒。”林安調侃完之后,又給堂妹夾了菜,示意她多吃點。
村子里到處是林家人,開了火他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子昂和陸柏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也吃得心安理得。
至于其它的,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而且難得有這樣的快樂。
林安自然也不會掃興。
等吃完飯,小輩們收拾了桌子,又去沏了茶來。
林必先不緊不慢端起茶盞,對于女婿,他并無他話,卻比直接的審視更讓人心頭一緊。
鐘祥的心也頓時跟著懸起來了。
原本在和林崇山談論干部作風問題的族人忽然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最近看了不少舊事檔案,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
“有些干部啊,條件艱苦的時候看著還好,一旦環境變了,位置動了,心也跟著浮躁了。”
“要知道這腳跟不穩,可是容易栽跟頭的,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我看也不盡然嘛。”
說完,這位在紀檢委工作的族人也笑瞇瞇端起茶,仿佛只是就事論事,閑話家常。
鐘祥卻聽出了話里的意思,連忙起身,先去林必先夫婦倆面前認錯。
“爸,媽,是我不對。應該早點帶兩個孩子過來陪二老過年的,懷瑜是家里的獨女,我卻沒有顧慮到這一點,是我做事不妥當。”
說完,見二老沒回應,他又咬著牙根,走到林懷瑜面前,低聲下氣道:“以前在婚前答應過你,逢年過節都會陪你回家,是我沒做到。”
“懷瑜,以后我一定改。”
鐘祥自認為自已的的姿態已經低到了塵埃里,可二老并未表態,而妻子更是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開口了,不說鐘祥本人,就連林家人都十分詫異。
“鐘祥,”林疏桐將目光緩緩移到對方臉上,帶著幾分文人的清明與審慎,“一個男人,如果沒有責任和擔當,反而只會對自已的結發妻子生出輕慢算計之心,做出這種無恥行徑便說明你私德有虧。”
“我看當年的事也不全是空穴來風,一個人自身品行不端正,家風家教也好不到哪里去。”
“組織上考察干部看的是德能勤績廉,首當其沖的便是一個德字。你連私德都守不住,更何況是公德?如此一來,還談什么對組織忠誠,對人民負責?”
按理說他應該叫對方一聲姐夫,可此時此刻,林老二對這人只剩鄙夷和不屑。
這一番話出來,原本還有幾絲不甘愿的鐘祥臉上頓時血色盡失,林疏桐字字誅心,鋒利如刀的言辭可謂是正中他的軟肋。
林慕青難得認同老二的話,狗嘴里終于吐出象牙來了。
他略微頷首,眼鋒銳利,抬眸時語氣也帶著幾分克制的沉靜:“別以為你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動作沒人知道,好自為之吧,鐘祥。”
“……我,我……”鐘祥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很快,他就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終于徹底服軟了:“爸,媽,懷瑜。是我做得不對,我知道錯了,我現在就去祠堂外面跪著反省。”
“以后再也不會了。”
一直沒說話的林必先這才出聲,語氣平和道:“去吧。”
得到他的允許,鐘祥松了口氣,恭敬地朝長輩們打了個招呼,而后才轉身出去。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林之遙眉梢微挑。
她略微側頭看向父親和二伯所在的方向,眸色微沉,心里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