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半,天水機場候機廳的燈光冷白如霜。
李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停機坪上漸次亮起的導航燈,手里緊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十分鐘前來自天水,金玉蘭的信息:“陳明昨日與宏圖第三輪閉門談判,宏圖副總裁鄭國濤態度180度轉變,主動提出可放棄整體開發權,轉而尋求與‘市屬平臺+村民’架構合作,同意持股不超過30%,并承諾設立不低于一億的‘文化保護專項基金’。
據悉,陳明同時秘密接觸了‘嶺南文旅’的人,宏圖可能感受到了競爭壓力。此消息尚未擴散,但陳明今早已赴省城,疑似向有關領導匯報‘談判重大突破’。”
文字簡短,卻字字如鐵錐,砸在李默心口。
他閉了閉眼,將手機鎖屏,塞進大衣內袋。
胸腔里一股沉郁之氣盤旋不散。
陳明的動作比李默預想得更快、更狠。
宏圖的讓步,無疑將黃金永手中的天平,又向“穩妥改造”那一側壓下了幾分。
如果他此番滬市之行空手而歸,甚至談崩,那么一個月后,常委會上他將徹底喪失話語權。
李默也沒有想到,陳明手段如此凌厲。
說實話,李默雙線作戰已經將效率提高到了極致。
他用了幾天的時間,將方案搞好。
然后大本營留下趙東來,剩下能夠動用的力量,全部都陪著自已一起前往滬市。
可是陳明的動作更快。
換作李默在陳明那個位置,想要這么快搞定宏圖集團,也沒有這么容易。
這也證明,陳明的本事不是蓋的。
正如一句老話說的,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哪怕李默自認為是英雄,陳明也未必不是英雄。
“李市長,該登機了。”市委辦公室主任白云飛悄然走近,低聲提醒。
白云飛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沉穩,他現在是市委的大管家,也是此行負責后勤協調與記錄的關鍵人物。
當然李默喊他過來,是因為相信關鍵時刻,在白云飛那里能夠找到幫助。
這些事情,已經不用明說,白云飛已經暗示過了多次。
換言之,這個心思深沉的家伙,能夠對自已如此高看,他的想法大概是與張勝昔差不多。
只不過自已認識張勝昔的時候,那是青萍之末,兩人還有一些意氣相投。
白云飛想要投資自已,只怕是背后的趙家,一步妙棋而已。
李默轉身,看到自已小小的核心團隊已集結完畢,白云飛之外,還有才上任的市政府副秘書長劉明凱,以及一個很多人都沒有想到的人物,那就是張如仕。
張如仕站在幾步之外,穿著半舊的灰色夾克,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依然揮之不去的落寞與謹慎。
張如仕是曾經的常溪縣縣長,在李默擔任常溪縣一把手的時候,他來到常溪縣準備大刀闊斧地干一場事業。
那個時候的張如仕,已經得到了周愛民的高度重視。
可以說,張如仕就是周愛民的愛將。
只不過張如仕在常溪縣的步子邁得太大,李默哪怕是想要攔住他,仍然被他忽視。
后來項目出了問題,張如仕被調到了冷板凳崗位。
本以為他就如此了,誰能想到,周愛民再度啟用了他。
也可以說,周愛民此人對人還是比較執著的。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張如仕的本事在這里。
張如仕的性格,比較類似于史江偉。自身有一定的本事,不過也比較孤傲。
周愛民將他調到了省里面,然后又借調到李默的團隊,自然是希望他能夠在李默這邊,獲得應有的成績,借此重新被起用。
至于李默為什么愿意同意,正是看中了張如仕的能力。
張如仕對經濟數據極其敏感,且精通合同條款的貓膩。他善于利用漏洞,那么自然很多漏洞瞞不過他。
作為一個項目的總負責人,要會用人,這比自已會干事還要重要。
“如仕主任,昨晚準備的材料都過了一遍吧?”
李默走過去,語氣平常。
張如仕似乎沒想到李默會先跟他說話,愣了一下,趕緊點頭:“過、過了三遍,李市長。康德基金過往在東南亞和南美的三個項目協議框架、關鍵條款、爭議點,我都做了交叉對比分析。”
“好,飛機上我們再對對。”
李默拍了拍他的胳膊,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張如仕繃緊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
四人通過安檢,登上舷梯。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飛機昂首沖入鉛灰色的云層。
李默靠窗坐著,望著下方逐漸模糊變小、被縱橫阡陌分割的黃土高原,心頭那份沉重非但沒有減輕,反而隨著海拔升高愈發清晰。
他知道,陳明在省城活動,絕不僅僅是匯報。
那是在織網,是在營造“宏圖讓步,大局將定”的氛圍,是在向他李默,施加無形的、卻足以影響滬上談判桌氣氛的遠程壓力。
滬市,康德資本華夏區代表處占據了高層俯瞰江景的優越位置。
會議室極簡現代,巨大的落地窗外,對岸建筑群在午后陽光下散發著歷史的金光,與此處冰冷的金融感形成奇異的對照。
對方出面的是華夏區首席代表卡特琳娜·陳,一位四十歲左右、妝容精致、中英文流暢無縫切換的德籍華裔。
她身后跟著兩名外籍顧問,一位是法律合規總監安德斯,一位是投資運營總監弗雷德里克。
此外,還有一位沉默記錄的華夏助理。
寒暄是國際化的禮貌與疏離。
咖啡香氣裊裊,但氣氛從一開始就談不上輕松。
卡特琳娜開門見山,展示了康德資本精心準備的PPT。
全英文,圖文并茂,數據翔實。
核心觀點清晰,康德看好安北文化遺產的獨特性與旅游潛力,但認為其面臨“保護與開發”“傳統與市場”“社區與資本”的三重核心矛盾。
“我們認為,解決這些矛盾,需要引入國際最先進的‘文化遺產負責任投資’理念和管理體系。”
卡特琳娜切換幻燈片,出現復雜的治理架構圖,“這要求,第一,投資主體必須具備足夠的專業權威和獨立決策權,以確保保護標準不被商業利益侵蝕。因此,我們傾向在項目公司中持有控股權或至少對等股權。”
李默與劉明凱對視一眼,沒說話。
卡特琳娜繼續,“第二,必須引入擁有全球文化遺產地運營經驗的專業管理團隊,負責整體規劃、品牌輸出、國際營銷和日常運營。本地團隊可以配合,但核心決策需與國際標準接軌。”
白云飛快速記錄著。
“第三,財務完全透明,是建立長期信任的基礎。所有財務數據需按國際會計準則審計,并向投資方完全公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關于何謂‘有效保護’,需要建立一套可量化、可監測的指標體系,其最終解釋權和評估權,應由我們雙方認可的獨立第三方專家委員會行使,該委員會需以康德認可的標準為主導。”
四條要求,條條如鋼索,試圖勒緊項目的咽喉。
甚至,李默隱隱感覺,自已這邊的底牌是不是提前泄露了。不然為什么對方,將條件設置得這么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