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道:“孫兒就是過來瞧瞧祖母,祖母是在聽故事?”
“是啊,聞鶯這孩子講得好,比戲文還動人。”老夫人不吝夸贊。
“那孫兒也陪祖母聽一聽。”
老夫人頷首,示意柳聞鶯繼續(xù)。
柳聞鶯自裴曜鈞進來,便已停下,垂首靜立。
此刻見老夫人示意,便又福了福身,重新拾起話頭。
她將大觀園中姐妹結(jié)社、吟詩作對的雅致與趣味娓娓道來。
時不時點出詩句的妙處,將那些屬于深閨女子的明媚,都渲染得如在目前。
老夫人聽得入神,裴澤鈺的目光,也時而從書卷上抬起。
唯有剛剛坐下的裴曜鈞,心思卻全然不在故事上。
他的視線像是被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牢牢鎖在柳聞鶯的唇瓣。
唇形姣好,不算豐潤,但線條清晰。
顏色是天然健康的粉紅。
像一朵含露的海棠,引人采擷。
若將那粉紅制成口脂,怕是會變成京城里最時興的顏色。
她說話時氣息平穩(wěn),吐字清晰。
雙唇會隨著音節(jié)輕輕翕動,偶爾抿一下,或是說到有趣處微微上揚。
明明她說著別人的故事,落在他眼里,唇瓣張合,嫣紅濕潤。
偏讓他想起了方才在昭霖院,她蹲在他身邊,用竹管和石子比劃時,吐出關(guān)鍵點撥的唇。
還想起了更早之前,在寺廟齋房,在眠月閣,在屋子里,他情難自禁時,唇上柔軟微涼的觸感……
心臟毫無預(yù)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日光偏移,窗外蟬聲悠長。
他的神思早已隨那嫣紅小嘴,飄到不知哪處云端去了。
“……眾人評完詩,又吃了一回茶,這才散去。
獨黛玉倚著欄桿,看那階下新落的桃花瓣,怔怔出神。”
柳聞鶯聲音輕柔,將那份觸景生情的孤寂心境,描摹得恰到好處。
老夫人聽得專注,仿佛透過故事,也看到了某些久遠的回憶。
坐在旁邊的裴曜鈞,卻全然沒有進入詩情畫意的情境。
什么桃花社,什么黛玉憑欄……
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鈞兒?”直到老夫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裴曜鈞猛地激靈,茫然地眨眨眼。
“啊?祖、祖母?”
“方才說到黛玉見落花傷懷,寶玉寬慰,你覺著如何?”
覺著如何?什么如何?
裴曜鈞腦子里一片空白,張了張嘴,臉頰微微發(fā)熱,支支吾吾。
“孫兒覺得、呃,落花自然是可惜的,寶玉他寬慰得……嗯,挺好?”
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章法,連他自已都覺得尷尬。
柳聞鶯適時開口,不著痕跡地替他解圍。
“老夫人,三爺方才進來的晚,未聽得前頭內(nèi)容,怕是難以品評周全。”
老夫人也放過裴曜鈞,擺擺手,“既未聽全就先饒你一回。”
次間書案那兒,卻傳來清淺平和的聲音。
“三弟對閨閣間的題詩詠絮不感興趣,自是難以領(lǐng)會其中意趣,祖母不必過于強求。”
聽起來像是為裴曜鈞開脫,但裴曜鈞總覺得不太好聽。
“二哥說的哪里話,故事挺有意思,我感興趣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還特意催促柳聞鶯。
“你繼續(xù)說,小爺我倒要好好聽聽。”
柳聞鶯定了定神,故事繼續(xù)。
她坐在老夫人旁邊的小杌子,微微傾身,以便老夫人能聽清。
裴曜鈞就坐在她斜對面的繡凳,距離不遠不近。
起初,他還強打精神,認真傾聽。
可聽著聽著,那視線便又不自覺地溜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搭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泛著健康的淡粉色。
裴曜鈞看著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心頭躁動頓起。
他瞥了眼在榻上的祖母,見她正閉目傾聽。
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裝作調(diào)整坐姿,不著痕跡往柳聞鶯那邊挪了挪。
繡凳與杌子的距離本就不寬,這一挪,兩人衣角幾乎相觸。
柳聞鶯正說到黛玉提筆寫下桃花簾外開仍舊,手背忽然一癢。
裴曜鈞借著寬大衣袖遮掩,指尖悄悄覆上她腕側(cè),若有若無地摩挲。
感受到她的緊張,他更加得寸進尺。
干脆用自已的手指,勾住她的,把玩起來。
她的手指微涼,掌心還有幾處薄繭,算不得細膩。
他像是找到什么新奇玩意兒,在薄繭處輕撓。
酥麻癢意順著手臂蔓延,攪得柳聞鶯心神凌亂。
可老夫人就在正前方,二爺又在身后次間,柳聞鶯不敢掙。
裴曜鈞卻仿佛很喜歡她強作鎮(zhèn)定,又羞窘不堪的模樣,玩得更起勁。
影子投在屏風(fēng)上,兩人肩背幾乎相貼。
裴澤鈺坐在次間,隔得遠,卻也看得真切。
手被控住,柳聞鶯幾乎要忍不住,考慮要不要找個借口來中斷。
次間忽然傳來椅子移動的輕響。
裴澤鈺緩步,拿起桌上的茶杯,親自斟滿遞過去。
“三弟,喝茶。”
兩人俱被嚇到,柳聞鶯趁對方愣神期間,迅速抽回手。
裴曜鈞手上一空,心頭失落,干笑后接過茶盞。
“謝二哥。”
裴澤鈺視線掃過柳聞鶯的臉,神情有些緊繃,耳尖泛起微紅。
兩人雖然分開,但藕荷與緋紅的衣角仍有交疊。
他什么也沒說。
卻在另一張空著的圈椅坐下,將書卷放在手邊,看向柳聞鶯,語氣尋常。
“方才說到桃花瘦,意境甚佳,后面呢?”
他這一坐,像尊白璧無瑕的玉雕。
無形之間隔開裴曜鈞與柳聞鶯之間,那點隱秘的曖昧空氣。
“奴婢這就說。”柳聞鶯定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故事上,繼續(xù)講述下去。
裴曜鈞悻悻端著茶,啜了口。
茶味寡淡,遠不如方才把玩那雙柔荑來得有滋有味。
不久后,老夫人每日固定按摩的時辰到了。
“罷了,先說到這兒吧,你也出去喝口水潤潤喉。”
故事告一段落,柳聞鶯也說得口干舌燥。
“謝老夫人體恤。”
她確實需要出去透口氣,平復(fù)被裴曜鈞攪得亂七八糟的心緒。
柳聞鶯目不斜視退出去,腳步比平時輕快。
裴曜鈞目光不自覺追隨,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門簾后,才戀戀不舍收回。
心頭似有只小貓在撓,癢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