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被老夫人盡收眼底。
“你啊,總是坐不住,才一個時辰不到心思恐怕早飛出去了。罷了,你也出去吧。”
裴曜鈞躬身行禮,“是,孫兒告退,過后再來看您,祖母好生歇息。”
說罷,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了出去。
屋內頓時只剩下老夫人和依舊坐在圈椅上的裴澤鈺,以及蹲在床前按摩腿腳的丫鬟。
相較于裴曜鈞,裴澤鈺更穩重些,“祖母,孫兒留下來陪你。”
“你啊,日日來陪我,陪得還不夠多?”
老夫人靠在軟枕上,看他溫文爾雅,搖了搖頭。
“不過尋常揉按腿腳,都是熟稔的法子,沒什么要緊事,不必特意陪著。”
祖母言盡于此,裴澤鈺不想拂她老人的意,便道:“那孫兒出去,待會就來。”
“好。”
屋外。
柳聞鶯出來后,只想趕緊尋個僻靜處喝口水,緩一緩。
可還沒走出院子,就被裴三爺捉住,帶到角落。
“三爺你怎么來了?工部的差事不忙了?”
她刻意提起那件讓他焦頭爛額的事。
裴曜鈞卻不接話茬,從懷里掏出疊東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疊簇新的銀票,厚厚一沓,邊緣齊整。
“爺來給你送銀子啊。”
裴曜鈞湊近了些,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怎么?不想要?”
柳聞鶯的眼睛瞬間亮了。
阿財當真沒騙人,幫他們家三爺解決難題,果然有大把的銀子拿。
見她滿眼是錢的財迷模樣,裴曜鈞心頭一軟,愈發覺得可愛。
將銀票塞進她手里,還故意輕撓了一下她的掌心。
柳聞鶯飛快將銀票揣進懷里,貼身藏好。
“小爺我說話算話,你給的點子確實頂用,幫了我大忙。”
錢財到手,柳聞鶯底氣也足了些。
“三爺言重,就是些鄉野土法,能幫到三爺是奴婢的福氣。”
她拉開兩人之間過于親昵的距離,打算功成身退。
“若三爺沒有其他吩咐,奴婢還要去……”
“急著走什么?”
裴曜鈞將她逼回角落,目光灼灼。
“銀票拿了,話還沒說幾句呢……”
“三弟。”
話未說完,盡頭忽傳來一聲溫潤呼喚。
兩人皆是一慌,柳聞鶯更是把頭埋低裝鵪鶉。
裴曜鈞擠出點尷尬心虛的笑,“二哥?你怎么也出來了?祖母歇下了?”
“嗯,出來走走。”
裴澤鈺似乎沒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他們,探究道:“你們在說什么?”
不久前才答應過柳聞鶯,就算要找也只能偷偷找她,不被別人知曉。
眼下才沒幾日就被二哥抓現行,裴曜鈞得想辦法圓回去,免得惹她生氣,又要好多銀子哄。
裴曜鈞眼神閃爍,索性找了個借口。
“誒,我想起還有工部的事要處理,二哥我先走了!”
他對裴澤鈺拱了拱手,腳底抹油,轉身就溜。
動作之迅速,全然不復平日里的張揚不羈,倒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廊柱角落僅余柳聞鶯和裴澤鈺兩人。
空氣里殘留著裴曜鈞倉促逃離后的尷尬余韻,柳聞鶯心里七上八下。
三爺走了,把她撂在這兒獨自面對。
小閻王的銀票,還真沒那么好拿!
“二爺若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就不打擾二爺清……”
凈字還未說出口,就被對方截斷。
“三弟不肯說,你來說。”
他是問個究竟。
與其遮遮掩掩,讓這位心思縝密的二爺更加疑心,不如大方交代。
柳聞鶯選擇性地解釋。
“回二爺,前些日子三爺接到工部一項棘手差事,一時無從下手,阿財憂心三爺,便把奴婢拉去昭霖院,讓奴婢給三爺提了幾句淺薄思路。”
“方才奴婢找水喝,碰到出來的三爺,便問了奴婢幾句話,都是關于差事的,并無旁的事。”
裴澤鈺狐疑,施壓道:“就說了幾句話?”
“……還賞了奴婢一點東西。”
他到底什么時候來的?看到了多少?
幸好三爺沒有和自已拉拉扯扯。
區區幾百兩,對他們金尊玉貴的人來說,可不就是一點么?
交代結束后,裴澤鈺卻久久沒有吭聲。
風吹過枝葉輕響,溫冷目光落在她身上,壓得柳聞鶯大氣都不敢出。
她的脖子都快要低斷了,后背也沁出薄汗。
……該怎么打破沉悶的僵局?
有了!
柳聞鶯急中生智,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
“奴婢先前縫制軟墊時不慎被針扎傷,承蒙二爺借了奴婢手帕包扎。
奴婢已經洗干凈晾透了,今日恰好尋到機會,還給二爺物歸原主。”
那方素白的帕子在她掌心,疊得整整齊齊,上面的血跡早已洗凈,邊角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還給我?”
府里上下皆知,裴二爺用的東西,但凡沾染旁人氣息,或是弄臟了,便不會再要。
那方手帕沾了她的血,又經她手洗凈。
無論洗得多干凈,在裴澤鈺的認知里,它已然是不干凈的物件。
他自然不會要。
但念及她進府時間不長,多數時候在汀蘭院,來明晞堂也不過這些日子。
“你自已處理吧。”
“真的?”
柳聞鶯下意識反問,試圖確認。
從與裴二爺初次打過照面,她便看得清楚,他的潔癖極為嚴重,送出的東西大約是不會再要回去的。
但她也知道規矩,主子給出的東西若無明確賞賜,下人是不能私藏的,唯恐落人把柄。
若她不洗干凈還回去,直接昧下,萬一哪天被多嘴的瞧見,大做文章,便是說不清的罪名。
所以她才特意洗凈,隨身帶著,尋機會歸還。
若二爺收回,那自然最好,了卻一樁事。
若他不要,由她自行處置,柳聞鶯也有盤算。
手帕的料子是極好的綢緞,如果裁開來,給落落的布偶做件小衣裳,定然會讓她開心。
撿漏的心思剛起,沒逃過裴澤鈺的眼睛。
探得三弟與柳聞鶯之事后,他已動了離開的念頭。
偏偏余光瞥見她眼底亮起又迅速遮掩的小算盤,心頭那潭靜水,漾開一絲漣漪。
裴澤鈺突轉心念,勾唇笑道。
“我給你的是嶄新帕子,你既然要還,合該還我同樣嶄新的,才合情理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