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依舊垂手立在姜明珠身側,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一尊毫無情緒的石像,牢牢守在主子身旁,將周身的警惕藏得嚴嚴實實。姜明珠則微微垂著眼,指尖輕扣藥箱邊緣,目光看似落在地面,余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屋內陳設,心中暗忖這屋中雅致格調與龍隱村的粗悍風氣格格不入,倒更像書香世家的居所。兩人皆將“藥童”的身份拿捏得恰到好處,半點破綻也無。村長打量片刻,終究沒找出異常,只得收回探究的目光,轉身邁步往內間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
剛踏入里間,一股清苦卻不刺鼻的藥香便撲面而來,混雜著窗欞外飄進的草木氣息,驅散了庭院里殘留的戾氣。屋內陳設極簡,一張雕花木床靠在墻邊,床頭擺著個青瓷藥碗,碗底還沾著少許藥渣;窗邊立著一張梨花木書桌,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卷書籍,書頁邊緣略有磨損,顯然是常被翻閱,一旁還放著半方硯臺與一支狼毫筆,墨痕未干。這般雅致景致,與龍隱村隨處可見的粗糲石屋、兇悍村民形成了鮮明對比,透著一股違和的靜謐。
床上躺著的少年聞聲動了動,他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青色的衣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襯得面色愈發蒼白如紙,連唇瓣都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唯有一雙眼睛清亮溫潤,難掩眉目間的清秀。見眾人進屋,他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動作輕緩卻帶著明顯的虛弱,手肘剛發力便微微發顫,坐穩后對著楚君逸微微頷首行禮,聲音輕細卻清晰,透著良好的教養:“有勞楚公子。”
這便是村長的小公子沈青。他性子溫潤,舉止彬彬有禮,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書卷氣,與村長的陰鷙狠戾、龍隱村的兇悍暴戾截然不同,那份通透淡然更讓人平添幾分憐惜。楚君逸快步上前,示意他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纖細的腕脈,指腹清晰地感知著少年脈搏的起伏。起初他神色平靜,片刻后便漸漸凝重,眉頭微蹙,指尖反復輕按腕間不同穴位,細細甄別著脈象的虛浮與滯澀——那脈象微弱無力,時斷時續,帶著娘胎里帶出的先天虧空,還夾雜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沉滯感。半晌之后,他才緩緩收回手,臉上難掩憂色。
沈青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清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黯淡,那是對病情再次失望的難過,卻僅持續了片刻便煙消云散。他對著楚君逸釋然地笑了笑,語氣輕緩而通透,仿佛在說旁人的事:“便是治不了也無妨,我這病是娘胎里帶來的,這么多年,見過的醫者無數,皆是同樣的結果。”多年的病痛折磨早已磨平了他的期待,對生死也多了幾分同齡人難有的坦然。
“青兒,不許你這么說!”村長猛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的呵斥,方才面對楚君逸的冷硬全然褪去,眼底滿是疼惜,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想觸碰兒子的額頭,又怕碰疼他似的輕輕收回,指尖微微蜷起。此刻的他,褪去了村長的威嚴與算計,難得露出幾分慈父模樣,溫柔得不像話,倒和那個對嫡子之死毫不在意、甚至借兒子的死設局算計虎頭村的冷血男人,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