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李若谷老淚縱橫,拱手道,
“此等大捷,該即刻昭告全城!”
他這一嗓子,把還沉浸在哭泣和狂喜中的眾臣給喊醒了。
對啊!
昭告全城!
“李大人說得對!”
先前給了自己一巴掌的老臣一躍而起,掛著鼻涕喊道,
“殿下!不但要昭告全城,還要把那三千顆韃子腦袋,全都……掛到城墻上去!”
這位老臣一時激動,把敵軍說成了韃子,引得旁邊幾人投來古怪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甩著鼻涕繼續(xù)喊道:“讓城里城外的都好好看看!這就是叛軍的下場!”
“對!掛城墻!”
“敲響景陽鐘!全城同慶!”
“還要犒賞三軍!尤其是林將軍麾下!!”
大殿之上,方才還是哭聲震天,轉(zhuǎn)眼間就跟菜市場一樣,人人摩拳擦掌,興奮得嗷嗷叫。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此刻盡數(shù)化作狂熱。
看著這群上一刻還哭天搶地,下一刻就嗷嗷叫著要掛人頭的臣子,趙珩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終于落回了原處。
他忽然明白了。
目光掃過涕淚橫流的李若谷,掃過那個激動得手舞足蹈,鼻涕都快甩到別人官袍上的老臣,掃過殿中每一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
何為民心?
何為軍心?
這就是!
這一場匪夷所思,近乎神跡的大勝,就像一柄燒紅的鐵錘,將滿朝文武這盤散沙,硬生生砸成了一塊鐵板!
雖然叛軍還未退卻,可盛州……
絕!不!會!敗!
“來人!”
趙珩猛地吸了口氣,脊梁在這一刻悍然挺直!
整個大殿的嘈雜,瞬間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到他身上。
“傳孤的旨意!”
趙珩字字鏗鏘,“著人立即將大捷之訊傳遍全城!命城中府衙敲鐘擂鼓,燃放號炮!孤要讓盛州二十萬軍民都知道,天,塌不下來!”
“另!”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迸發(fā)出驚人的光彩,“開東宮私庫!取金銀、綢緞、美酒!孤要親自去東城門,犒賞三軍!犒賞我大乾的……定海神針!”
此言一出,剛剛還熱血上頭的眾臣頓時一驚。
“殿下!”
李若谷想也不想,再次跪倒,“萬萬不可!您是國之儲君,萬金之軀,怎可親身犯險!東城門外,叛軍雖敗,但尚未退去,若有流矢冷箭……老臣萬死難辭其咎啊!”
“是啊殿下!”
“李大人所言極是!”
“犒賞三軍之事,老臣愿代殿下前往!”
那甩著鼻涕的老臣也反應(yīng)過來,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老臣這張臉皮厚,不怕死!”
旁邊幾位同僚默默地挪開了兩步。
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趙珩笑了起來。
“諸位愛卿的心意,孤明白。”
他緩步走下臺階,親手將跪在最前面的李若谷扶起。
“可是,你們想過沒有?外面浴血奮戰(zhàn)的,是孤的將士。這一戰(zhàn),林將軍打出了我大乾的神威,打出了盛州的魂!孤若龜縮于宮墻之內(nèi),只派爾等代為犒賞,天下人會如何看孤?城外用命換來勝利的將士,又會如何想?”
“你們?nèi)ィ浅即p。”
“孤去,是君與民同在!”
“孤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讓城外的叛軍也看到!孤的將士在前線流血,孤,就在他們身后!”
“這一趟,誰去,都不如孤去!”
一番話,擲地有聲。
大殿之內(nèi),落針可聞。
眾臣沉默了。
是啊,士氣,民心。
還有什么,比儲君親臨城頭,更能鼓舞人心?
還有什么,比太子與將士并肩而立,更能彰顯皇室的決心?
李若谷看著眼前的趙珩,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圣上年輕時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心里所有勸諫的話都化作一聲長嘆,對著趙珩深深一躬到底。
“殿下圣明!老臣,愚鈍!”
“殿下圣明!”
滿朝文武,盡皆躬身,聲震殿宇。
趙珩不再多言,他環(huán)視一圈,目光望向殿外,望向東方。
他猛地一甩袖袍,大步向殿外走去。
“備駕!”
“東城門!”
……
東城門內(nèi)。
原本清凈的幾排臨街院落,此刻已人滿為患。
這里被臨時征辟為傷兵營,空氣中血腥、草藥和穢物混雜的惡臭,幾乎能讓活人窒息。
一聲聲壓抑的呻吟和痛苦嘶喊,從院門內(nèi)傳出。
陸沉月正蹲在一個年輕士兵身旁,動作麻利地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褲腿,露出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可她表情沒有一絲便喊,仿佛聞不到那股惡臭,也看不到那翻卷的皮肉。
“水!快!水!”她頭也不抬地喊道。
一旁的柳元元哆哆嗦嗦地端著一盆水過來,看到那傷口,小臉“唰”地一下白了,險些把盆都給扔了。
“穩(wěn)住!”陸沉月低喝一聲。
在院子的另一頭,情況更加慘烈。
蘇妲姬正和一個老軍醫(yī)合力按著一個不斷掙扎的士兵,那士兵的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腸子都隱約可見。
血水混著失禁的污物,不斷從他身下滲出。
“按緊他!藥粉要撒進去了!”老軍醫(yī)滿頭大汗地吼道。
蘇妲姬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那身平日里精心呵護的錦繡羅裙,此刻又是泥又是血,還沾著污穢。
老軍醫(yī)將一整包止血散猛地倒進傷口。
那士兵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猛地一挺身。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直沖蘇妲姬的面門。
她再也扛不住了。
胃里翻江倒海,喉頭一陣急涌。
她猛地松開手,踉蹌著沖到墻角,扶著一棵樹,“哇”的吐了出來。
酸水和膽汁一并涌出,眼淚也跟著不爭氣地往下掉。
她這輩子,何曾見過這般景象,又何曾受過這般罪。
一只裝了清水的竹筒遞到她面前。
蘇妲姬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到陸沉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漱漱口吧。”
陸沉月嘆了口氣,“早說了,你這身子,跑來這活地獄遭什么罪?”
蘇妲姬接過水囊,狠狠漱了口,又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原本精致的妝容早就花成了一團。
她喘著氣,胸口依舊難受,眼神卻倔強得像頭小牛。
“那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聽了殿下的號召,都嚷嚷著要上城墻為國捐軀。我蘇妲姬,憑什么就只能在汀蘭閣里彈琴唱曲兒?”
她頓了頓,看著陸沉月身上同樣狼狽的衣衫,又笑了起來。
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將軍……他、他以前都是這么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