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真的買回來了。一個很小的水果蛋糕,才六寸,上面有兩只用奶油做的小兔子。”
秦依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
在那個昏暗壓抑的家里,一個瘦弱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廉價的蛋糕,臉上帶著一絲久違的,疲憊而滿足的笑容。那是地獄里,唯一的一點光。
“孩子們高興壞了,圍著蛋糕又唱又跳。”方母捂著臉,泣不成聲,“我們也好久……好久沒見過家里那么熱鬧了。”
然而,光越是明亮,到來的黑暗就越是濃重。
“然后……那個畜生回來了。”方父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球。
“他那天又在外面輸了錢,喝得醉醺醺的,一進門就看到我們在給孩子點蠟燭。他那張臉,‘唰’地一下就沉下來了。”
方父的敘述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
“他問芳芳,哪來的錢買蛋糕。”
“芳芳小聲說,是她自已打零工攢的。”
“那個畜生就笑了……”
又是那種笑。
秦依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說,‘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們倒好,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他媽是不是藏私房錢了?!’”
“芳芳沒說話,只是把兩個嚇壞了的孩子,往自已身后拉。”
“那個畜生見她不說話,更來勁了。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指著那個蛋糕罵,‘吃!吃你媽的吃!老子今天就讓你們吃個夠!’”
“然后,”方父的聲音猛然拔高,充滿了驚恐和恨意,“他就朝著那個蛋糕走了過去!”
那一刻,時間仿佛變慢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要毀掉的不是一個蛋糕。
他要毀掉的,是這個家最后的一點希望,是孩子們一年一度最期盼的快樂,是一個母親用血汗換來的卑微的愛。
“芳芳……芳芳沖了上去。”方母尖叫著,死死抓著丈夫的胳膊,“她第一次……第一次沒有躲!”
秦依的心臟,驟然停跳!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瘦弱的女人,張開雙臂,像一頭護崽的母狼,用自已單薄的身體,擋在了那個魔鬼和那個小小的蛋糕之間。
“她沒說話,就那么擋著,看著他。”方父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那個畜生愣了一下,罵了一句‘你他媽還敢攔我?找死!’,伸手就去推芳芳。”
“可這一次……芳芳沒動。”
沒動?
秦依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沒躲,也沒擋,就那么看著他笑……”
笑了!
那個在被毆打時,曾經出現過的,詭異的微笑,再一次浮現在她的臉上!
方父的聲音里,是無法驅散的恐懼:“那個畜生……他又怕了。他被芳芳那個笑,看得心里發毛,連退了兩步。”
“他色厲內荏地吼,‘你他媽瘋了!’,然后,他像是為了給自已壯膽,繞開了芳芳,抬起腳,就要朝著那兩個嚇傻了的孩子踹過去!”
“他吼著,‘老子不敢動你這個瘋婆子,還不敢動這兩個小雜種嗎?!’”
那一瞬間,秦依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方謙那句“老子不敢動你這個瘋婆子,還不敢動這兩個小雜種嗎?!”,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這個家庭唯一還跳動著的心臟。
兩個孩子。
那是姚芳用自已腐爛的血肉,也要守護住的最后凈土。
“不要——!”
方母的哭喊聲凄厲得不似人聲,她和方父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歲的老人,瘋了一樣撲過去,想要攔住那個已經徹底化為惡魔的兒子。
但,他們太老了,也太慢了。
方謙那只穿著皮鞋的腳,已經高高抬起,帶著酒后的戾氣和被挑釁的憤怒,對準了那個只有六歲,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的小女孩——他的親生女兒。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我當時……什么都沒看清……”方父的聲音抖得像是篩糠,那雙老眼里,是凝固到永恒的恐懼,“我只看到……芳芳……芳芳的身影像一陣風,‘唰’地一下就過去了。”
沒有尖叫,沒有怒吼,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之前還隔著幾步遠的姚芳,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以一種人類不可能達到的速度,瞬間貼近了方謙。
她不是去擋,也不是去拉。
“她……她還在笑。”方母的聲音里,帶著夢魘般的顫音,“就是那個笑……嘴角咧著,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那個笑容,就是死亡的預告。
方謙那只抬起的腳,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猙獰和殘暴,瞬間被一種極致的、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懼所取代。他看到了,在姚芳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碎了。
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從那具瘦弱的軀體里,蘇醒了。
“畜生……”
方父回憶著那一幕,牙齒咯咯作響,卻不是在罵他的兒子,而是在形容他眼中看到的姚芳。
“她就像……就像一只護崽的野獸……不,比野獸還可怕……”
秦依的腦子“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仿佛透過方父那雙恐懼的眼睛,看到了那一幕。
姚芳動了。
她似乎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方父只記得,她從旁邊的茶幾上,順手抄起了什么東西。在那個瞬間,沒人看清那是什么。
然后,她撲了上去。
沒有扭打,沒有搏斗。
那更像是一場……獻祭。
姚芳整個人撞進了方謙的懷里,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親昵,仿佛一對擁抱的戀人。
方謙臉上的恐懼凝固了。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胸口。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噗、噗、噗……
那是一種沉悶、粘稠、令人牙酸的聲音。
每一次響起,方謙高大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他想推開,卻發現自已所有的力氣都在迅速流失。他想喊叫,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那雙兇狠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哀求。
他在哀求那個他肆意欺凌了十幾年的女人,停下來。
可姚芳只是抱著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個詭異的、空洞的微笑。她的手臂機械地、精準地、穩定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