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方謙的身體一軟,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地。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鮮血,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那股濃郁的、滾燙的鐵銹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客廳。
兩個孩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忘記了哭泣。
老兩口,癱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而姚芳,站在那片血泊的中央。
她緩緩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了一眼腳下那具逐漸冰冷的尸體。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走到那個小小的,被濺上了幾點血星的蛋糕前,拿起一旁的火機,重新點燃了那兩根小小的蠟燭。
她轉過身,對著兩個嚇傻了的孩子,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屬于一個母親的笑容。
“樂樂,安安,來,吹蠟燭了。”
……
“瘋了……她當時……就是瘋了……”方母捂著嘴,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崩潰的嗚咽。
方父靠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從那場血色的回憶里溺水逃生。
秦依的臉色,慘白如紙。
整個客廳,被死一樣的寂靜和絕望的哭聲所籠罩。
秦依感覺自已快要被這股濃重的負面情緒壓垮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林默,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絲支撐。
然而,林默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冷眼旁觀著這場人間悲劇的落幕。
他等方家父母的哭聲稍稍平息,等那股最尖銳的痛苦和恐懼消散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那次,她被方謙踹肚子,對著他笑,把他嚇跑之后。”
林默看著方父,目光銳利。
“你們,有沒有帶她去看過醫生?”
方父猛地一愣,茫然地抬頭:“看醫生?她……她外傷都好了啊……”
“我說的不是外科。”
林默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我是說,精神科。有沒有給她做過抑郁癥、或者創傷后應激障礙之類的檢查?”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波瀾,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然又下降了好幾度。
方父和方母對視了一眼,那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更深的茫然和無措。
“精神科?”方母的聲音微弱,“律師……我們……我們沒想過那個……她好好的一個人,就是……就是有時候不愛說話……怎么會跟精神病扯上關系……”
“是啊,”方父艱難地附和,“我們以為……以為她就是心里苦,想不開……哪想到那個上面去……”
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懂。
在他們的認知里,“精神病”是那些在街上瘋跑傻笑的人。而姚芳,只是一個沉默的、壓抑的、可憐的女人。
秦依的心,狠狠地一沉。
她瞬間明白了林默這個問題的用意。
那個微笑!
那個將兇徒嚇跑的微笑,不是什么計謀,也不是什么突然的勇敢。
那是一個人的精神防線,在長期、極致的暴力和絕望下,徹底崩塌后,出現的嚴重病理反應!
那是求救信號!
是她的靈魂在被徹底碾碎前,發出的最后一聲……無聲的尖叫!
可沒有人聽見。
也沒有人能聽懂。
“叔叔,阿姨。”林默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那對還沉浸在痛苦和茫然中的老人,說道。
“你們的證詞,很重要。但,還不夠。”
方父掙扎著站起來:“律師,我們……”
“法庭或許能理解一個母親的憤怒,”林默打斷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但很難赦免一個殺人者的罪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看守所那厚重的墻壁,落在了那個平靜女人的身上。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你們的兒媳婦,是在案發那一天,才決定殺死你們的兒子。”
林默頓了頓,說出了讓秦依頭皮瞬間炸裂的,最后一句話。
“而我要向法庭證明的是——”
“姚芳,早在殺死他之前,就已經被他,殺死了。”
回去的出租車上,秦依一言不發。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光怪陸離,卻一絲一毫也照不進她的眼睛里。
她的腦海中,反復回蕩著林默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姚芳,早在殺死他之前,就已經被他,殺死了。”
原來,法律的盡頭,是人心。
原來,一個人的死亡,不只有物理層面。
秦依的指尖冰涼,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林默正靠著車窗,雙目微闔,神情平靜,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探訪,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下午茶。
他那張過分年輕的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顯得神秘而危險。
秦依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她從未想過會問出口的問題,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滑了出來。
“老大,你……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嗎?”
出租車內,一片死寂。
秦依那句脫口而出的問題,消散在流光飛舞的窗外夜色里。
林默微闔的雙眼,緩緩睜開。他沒有看向秦依,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霓虹上,聲音平靜無波。
“我不做預測。”
“我只分析規律。一頭被逼進絕境的野獸,它的行為模式,永遠都是固定的。”
秦依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野獸……他用這個詞,形容姚芳,也形容方謙,更像是在形容這世上所有被欲望和絕望支配的人。
在他的眼里,這些撕心裂肺的人間慘劇,或許都只是一道道可以計算和拆解的公式。
【這個男人……他究竟看過多少深淵?】
這個念頭在秦依腦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
車子平穩地駛回龍城國際中心。
直到電梯門打開,回到404律所的辦公區,秦依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
她以為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大腦里還是一片漿糊,需要時間去消化那血淋淋的一幕幕。
然而,林默卻徑直走向自已的辦公位,連外套都沒脫。
“明天上午,你再去一趟方家。”
秦依一愣,立刻打起精神:“好的,老大。是需要補充詢問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