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那種心臟被猛然提起的熟悉感覺。
秦依強迫自已跟上林默的節奏,大腦飛速運轉:“是,老大。尸檢報告的重點,是看清十三處刀傷的具體位置、深度,以及致命傷的成因,用以佐證姚芳在行兇時,已經處于精神崩潰、無法控制行為的狀態……”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標準的辯護思路。
然而,林默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那種眼神,讓秦依后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知道,自已又答錯了。或者說,她的答案,只在第一層,而這個男人,至少在第五層。
“那是檢察官會做的事。”林默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們會用那十三刀,來構建一個殘忍、惡毒、蓄意報復的殺人犯形象。”
“而你要做的,不是去看那十二刀。”
林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一下。
“你要看的,是第一刀。”
第一刀?
秦依的呼吸猛地一滯。
“一份完整的尸檢報告,會對每一處創口進行編號和詳細描述。”林默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個冷酷的解剖學教授,“我要你找到‘創口一’的所有信息——它的入口位置,它的刺入角度,它的深度,以及,它傷到了什么組織。”
她瞬間明白了!
十三刀,代表的是失控和瘋狂。
但第一刀,代表的卻是……動機!
是那一瞬間,姚芳舉起刀時,腦子里最原始、最真實的想法!
如果第一刀,是刺向方謙的心臟或者脖頸,那么“主觀殺人故意”就很難被推翻。
但如果……
如果第一刀,是刺向方謙抬起來,準備踹向孩子的那條腿呢?
那它的性質,就從“攻擊”,變成了“阻止”!
那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保護!
后續的十二刀,不過是一個母親在保護孩子的本能被激活,疊加長期被虐待的精神創傷,所引發的一場徹底的、無法控制的崩潰!
“正當防衛”的核心,在這一刻,擁有了最堅實的、可以用物理證據來證明的支點!
秦依的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引以為傲的邏輯推演能力,在這一刻,終于和林默那洞悉人性的思維,連接上了。
這種感覺,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脈,讓她渾身戰栗,既興奮,又恐懼。
“我明白了,老大!”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林默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一個最基礎的推理。
“今天就到這里。”林默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回去睡一覺,什么都不要想。”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都消化掉。”
秦依猛地回過神,那股貫穿全身的戰栗感還未消退,取而代代的是一股山洪海嘯般的疲憊。
她這才發覺,自已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雙腿都在微微發軟。
“是……老大。”
她機械地點頭,抱著那份在她眼中已經重如泰山的文件夾,像個提線木偶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原來……這就是趙老師說的‘見血’。】
她靠在冰冷的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血色、淚水、絕望的嘶吼和那個空洞的微笑,交織成一幅無法磨滅的畫卷。
……
辦公區內,重歸寂靜。
林默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被霓虹燈點亮的鋼鐵森林。
車流如織,每一盞燈火背后,或許都藏著一個像姚芳家一樣,正在上演著無聲悲劇的囚籠。
法律是秩序的韁繩,但永遠無法根除人性的獸行。
他靜靜地站了許久,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走向大門,而是轉身,腳步無聲地朝著律所的公共休息區走去。
與辦公區的冷硬現代風不同,休息區布置得相當溫馨。柔軟的布藝沙發,溫暖的落地燈,還有一個開放式的小吧臺,上面擺著咖啡機和各式各樣的零食。
此刻,休息區的角落里,正上演著溫馨的一幕。
陳麥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著手里的平板,上面是某個案件的電子卷宗。而林淺,則乖巧地靠在他的肩上,手里拿著一串剛洗好的提子,時不時捏下一顆,送到陳麥嘴邊。
陳麥會下意識地張嘴吃掉,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屏幕,眉頭微鎖,顯然正沉浸在工作中。
整個畫面,安靜又甜蜜。
像一幅被精心描繪的暖色調油畫。
然而,一個幽靈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油畫的背景里。
林默就那么站在幾步之外,雙臂環胸,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那股獨屬于老大的,強大到足以扭曲空間的氣場,還是讓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林淺,率先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感覺后頸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林淺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順著那股讓她心悸的視線來源望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