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被兩名王宮侍衛用臨時找來的擔架抬出王宮時,人已陷入半昏迷。鮮血滲透了臨時包扎的布料,滴滴答答落在光潔如鏡的廊道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暗紅軌跡。
消息像長了翅膀,先一步飛回了李宅。
當那扇象征著李家百年門第的烏木大門被急促推開時,等候在正廳的李家核心成員幾乎同時站起身,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擔架被小心翼翼抬入,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沖散了廳內熏香的寧靜。
“父親!”
長子李繼恩第一個沖上前,見李儒臉色慘白如紙,右肩上還有大片刺目的殷紅,瞳孔驟然收縮,見聲音都變了調,“快!請陳醫師過來!立刻!”
廳內頓時一片慌亂。
女眷的抽泣、管家的低喝、眾人匆忙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李儒被迅速移入內室,早已候命的家醫提著藥箱疾步跟上。
大廳里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李繼恩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目光環顧一圈,揮退了大部分閑雜人等,只剩自已的兒子李修和沈澈,以及族中幾位頗有聲望的叔父。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質問跟隨李儒入宮的秘書,“不是說只是去參加廷議?父親怎么會中槍?誰開的槍?”
秘書一陣后怕,慘白著臉,語無倫次地將宮中發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得知沈歸靈開槍,女王不僅沒有責怪還責令司法介入,李家眾人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完了…完了…”一位叔父踉蹌一步,扶住了椅背,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陛下這是要拿我們給親王立威!”
沈澈是外姓,不懂王權壓制的恐懼,此刻顛覆他認知的,只有沈歸靈。
想當年在沈園,沈歸靈還只是人人都不看好的私生子,沒想到現在搖身一變竟成了S國炙手可熱親王。
更沒想到的是,他隨便一出手,就扼住了李家的咽喉。
果真是世事難料?。?/p>
李繼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臉色難看至極。
他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清楚李儒當年對沈歸靈做過什么,“殘害王嗣”的罪名一旦判下,足夠將李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修到底年輕氣盛,怒道:“爺爺為了陛下鞠躬盡瘁,陛下怎么能因為白燼一面之詞就對爺爺下這么重的狠手?!爸,這事咱們必須……”
還未等他說完,內室方向傳來李儒聲嘶力竭的嘶吼:“閉嘴?。?!”
眾人一愣,連忙跑進去查看。
內室中,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藥味彌漫開來。李儒半靠在床頭,肩部的傷口已被重新處理,雖面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清醒,哪有半分昏迷的恍惚。
他在王庭的狼狽明顯是在故意示弱。
“爺爺,您……”
李修正要上前,隨即被李儒兇狠的目光震懾,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群蠢貨!!”李儒胸膛起伏,疼痛讓他眼中的厲色更盛,“你算是個什么東西,也敢置喙陛下的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S國的國情與A國大相徑庭,君權在這個帝國至高無上,這也是為什么,女王僅僅用了十分鐘就決定一位上將的人選。
李繼恩小心翼翼上前,“父親,您也是一國老臣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怎么會突然降下雷霆?”
李儒眼里泛過一絲寒光:“《四十九號檔案》的條約是我親自呈給陛下的,這么多年,陛下一直搖擺不定,如今親王歸位,她立馬給我一個下馬威,看來陛下已經有決斷了?!?/p>
李繼恩臉色微變,“您是說,陛下這是在向聯盟示威?”
李儒強壓著心口,擺擺手:“想想也是。咱們這位陛下少年掌權,一生戎馬,什么時候妥協過?雄獅垂暮,終于等到了她的繼承人,所以也就不演了。”
李繼恩道:“若真是這樣,咱們李家豈不是危險了?”
《四十九號檔案》是強國之間最核心的隱秘,各國也只有權力巔峰之人知曉。
S國是好戰的帝國,以李儒為首的各界政要全力贊同條約里的統戰協議,直到后來白冕掌權,帝國才終于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當年白冕為了與陰謀抗衡,乘坐‘路西法一號’周游列國四處游說同盟,最后死在了呼吁和平的路上。
至此之后,女王的態度轉變,合約書上S國的簽署名一直都是空白。
如果真如李儒說的這般,等到沈歸靈繼位那天,以李家這些主戰的老臣都要給白冕陪葬。
李儒閉了閉眼,女王能不能活到權柄交付那天還猶未可知,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他咬了咬牙,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看向沈澈,“阿澈,沈歸靈似乎對沈家格外不同。他如今今時不同往日,李家與他交惡實屬不智。你與他也算有舊,不如替舅舅走動走動?!?/p>
沈澈神情一僵。
他和沈歸靈有哪門子舊?別說他現在還頂著沈家叛徒的名頭,就算不是叛徒,以三房和二房相見兩厭的態度,他和沈歸靈也沒什么情分。
“怎么,你不愿意?”
沈澈活了半輩子,現在才算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勉強笑了笑:“愿意?!?/p>
從前在沈家,他總覺得自已郁郁不得志,現在想想,那才是他人生最風光的時候。
*
午后日光正盛,昔日的白冕親王舊府,如今已連夜更換了門庭徽記。高聳的鐵藝大門緊閉,門上“白燼親王府”幾個鎏金大字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而冷硬的光芒,透著不容侵犯的森然。
沈澈站在門前,心里五味雜陳。
李修看著眼前緊閉的大門,臉色不善:“看來這個白燼也沒有把沈家當回事?這么久了,連人都沒有看見?”
沈澈微微蹙眉,要是以前,哪輪得到一個小輩跟他大呼小叫。
夏星沉看著大門里的動靜,輕聲提醒:“來人了?!?/p>
只見門內走出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后,目光落在了沈澈身上,微微頷首:“沈四先生,少爺有請?!?/p>
沈澈微微一愣,一是因為稱呼,二是因為他已經認出了眼前的年輕女人曾是沈謙身邊的得意干將。
李修臉色稍霽,心道這個白燼也沒有多難纏啊,抬步就要往里走。
“兩位留步?!蹦惶郑瑪r在了李修和夏星沉面前。
李修怔愣,眉頭緊鎖:“什么意思?我們不是一起……”
莫然轉眸看著他,不溫不火:“我家少爺說了,他只見沈家人,閑雜人等恕不接待。”
李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