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劍趕在天亮之前回到了盛京,他讓江勇回家補覺,自已開車回到了蘇家。
蘇家人早已習慣了經常夜不歸宿的楊劍,可當蘇伯達看見了一桌子的早餐,好奇太陽怎么從西邊升起來了呢?
楊劍笑道:“我跟陸書記請了兩天假,打算給不凡辦個百天酒。”
“百天酒?”蘇伯達驚訝著反問楊劍:“小孩子辦什么酒席?你就不擔心傳出去影響不好?”
“我又不收禮金,就是請朋友們過來湊湊熱鬧,再說了,高部長要走了,咱家總得請他一頓吧?”
“不妥!就算要請高陽,那也不能拿不凡當借口。”蘇伯達連聲反對楊劍的提議。
楊劍堅持道:“不請太多人,就請陸書記、楚省長、高部長、還有秘書長馬玉龍來咱家里簡單吃一頓。”
聞言,蘇伯達震驚道:“你又要鬧啥幺蛾子?你這叫請客吃飯嗎?你這叫請領導來咱家開常委會!”
楊劍反駁蘇伯達:“瞧你這話說的,搞得像是咱們共產黨人不能交朋友一樣。”
“更何況,他們都給不凡送禮物了,咱家好意思不回請一頓嗎?”
“你要是抹不開面子,那就我來,我替我兒子宴請大家!”
蘇伯達想想也對,陸懷遠等人都送來了添人進口的祝福,外加即將又是新春佳節,確實應該宴請一頓。
這時,畢鳳琴走了出來,她聽見了楊劍與蘇伯達的對話,她贊成楊劍的提議,“小遠不僅送不凡禮物了,他還特意給咱家帶來了京城的特產。”
“大兒子,我幫你請陸書記,老頭子,你請楚省長與高部長吧。”
畢鳳琴都放話了,蘇伯達敢回嘴嗎,他第一時間應下:“行,那我就豁出這張老臉親自去請吧。”
楊劍微笑著點點頭,他只負責請秘書長馬玉龍了,這就簡單多了。
雖說明天就是周末了,可領導們的時間并不充裕,尤其是在年底,幾乎都得趕場。
省委書記陸懷遠還好,他在奉天省內沒有什么朋友,貌似除了畢鳳琴一家,陸懷遠幾乎不與外人走動。
當陸懷遠接到畢鳳琴打來的邀請電話,他當時就應下了。
隨后,畢鳳琴又告訴陸懷遠,可能還會有其他的領導參加,例如楚大山、高陽、馬玉龍等人。
陸懷遠微笑著說聲:“沒事兒,年底了嘛,大家也該熱鬧一次了嘛。”
可省長楚大山的時間幾乎都被省政府給排滿了,楚大山要負責全省的經濟發展工作,單拿全省各界的年底慶功宴來說,都夠楚大山喝一壺的了。
不過,當楚大山得知,陸懷遠與高陽也會參加之時,他便改口暫時答應蘇伯達。
至于秘書長馬玉龍,他先把擅自跑到吉省的楊劍罵個狗血淋頭,然后才答應楊劍會陪陸書記一起過去。
請完陸懷遠等人,楊劍開車載著蘇伯達去市場購物,為了降低影響,楊劍把宴請安排在了家里。
“楊劍,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干嘛?”恍惚間,蘇伯達突然發現自已,好像看不透眼前的學生了。
楊劍不想把心里的秘密暴露給蘇伯達,就說:“我能有什么想法?無非就是想要感謝他們對我、及咱家的幫助嘛。”
蘇伯達自然不信這話,他接話反問楊劍:“你感謝陸書記與高陽,還有馬玉龍我信,可楚省長呢?你請他來咱家干什么呢?”
楊劍隨口解釋一句:“楚省長又不是第一次來咱家,再說了,咱倆誤會過楚省長,咱總得給他道個歉吧。”
“道歉?人家稀罕咱倆的道歉嗎?楚大山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嗎?他看不上的人,連罵都懶得罵。”
蘇伯達一直都很好奇,楊劍怎么會與楚大山走得這么近呢。
“蘇老師,時代變了,您不能還用過去的眼光來審視現在的職場。”
“你——”
“蘇主任別生氣,咱倆就事論事兒,咱先拋開之前的恩怨不談,單論我楊劍還得在奉天省干下去,那就得學會曲意逢迎。”
“您想想,自打我被借調到陸書記的身邊后,我得罪了多少人吧?”
“您知道,校友們都怎么評價我嗎?”
“不食人間煙火!”
“說好聽的叫不食人間煙火,說難聽的不就是罵我,清高脫俗,與他們脫節嗎?”
“說實話,我不在乎外人的評價。”
“可是,我總得為自已與孩子提前考慮考慮吧?”
“您還記得嗎?您蒙冤的時候,有幾個人肯站出來替您說句公道話?”
“如果不是陸書記來奉天,咱倆的政治生命肯定提前結束了吧?”
“蘇老師,我反思過,我反思過為什么沒人肯站出來替咱倆說句公道話。”
“為什么呢?”蘇伯達追問楊劍。
楊劍一字一句地道出:“因為咱倆都太死板了。”
“死板?”蘇伯達詫異道。
“沒錯,就是死板。”楊劍先點頭,再說理由:“您死板到連商人的宴請都不敢多去,您死板到連自已的學生都不好意思推舉。”
“而我死板到,寧可在基層苦蹲八年,卻還在相信您教我的那句,‘偉大是熬出來的!’”
“難道不對嗎?你不也熬出來了嗎?”蘇伯達反問楊劍。
楊劍苦笑著搖搖頭,然后就反問蘇伯達,“我是憑自已熬出來的嗎?我是被我媽拉出來的!”
“蘇老師,您有沒有仔細想過,如果沒有我媽的這層關系,咱爺倆還能在這里掰扯真理嗎?”
“就好比,如果沒有杜向陽與高陽的力薦,您能當上常務副市長嗎?”
“如果媽也死板起來,她不向陸書記舉薦我去當秘書,那我能熬成現在的副主任嗎?”
“蘇老師,時代變了,其實也沒變,只是咱倆還在執拗地相信,只要肯干,認真干,就能出人頭地。”
“可實際呢?”
“我在省委這么久,見到的能干的,肯干的,不下十位數!”
“他們也在堅信,只要肯干,認真干,好好干,就能干到夢寐以求的位置。”
“有時候,我真想提醒他們兩句,不要只會悶頭干事兒,得要學會兒把事兒干漂亮了。”
“有時候,我又在提醒我自已,不要只干得罪人的事兒,得盡量干點讓大家都喜歡的事兒。”
“蘇老師,您曾說,官場就是個大染缸,還勸誡我們盡量不要被染上。”
“可事實是,無論誰跳進這個大染缸,都會被它染上不同的色澤。”
楊劍的這番詭辯,說不服資深教授蘇伯達,他揪出楊劍的漏洞,嚴肅反駁楊劍。
“你批評我性格死板我接受,可在工作上,我蘇伯達并不死板。”
“相反,我還是咱們省內第一位提倡以‘市場換技術’的在職干部。”
“楊劍,我留你在基層靜心熬幾年,并不是在拿你證明,‘偉大是熬出來的。’”
“而是你那時的性格與閱歷,不足以支撐你來省城工作。”
“楊劍,我承認你的進步速度很快,也承認你的成長超乎了我的預計。”
“但是,時至今日,你依舊沒有改掉你的那些壞毛病,好大喜功,愛出風頭,急功近利等等。”
“你也知道,你能有今天,一方面是因為你媽,一方面是因為你跟對了好領導。”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只能扶你一時,卻扶不了你一世。”
“就是因為知道這些,我才要在你們還在我身邊的時候,盡快爬到安全線以上!”
楊劍坦露出自已的心聲,我就是要以你們為蹺板,盡快跳到權利的巔峰。
“你擔心我們進京后就不關心你了?你擔心我有孫子后就不在乎你了?”蘇伯達認真問楊劍。
楊劍認真回答蘇伯達:“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再像我一樣了。”
蘇伯達深知楊劍的心酸童年,便輕聲安慰楊劍:“不會的,時代變了。”
“沒變,一直都沒變,只是被這眼前的繁華給遮掩起來罷了。”
“楊劍,你又開始偏激了。”
楊劍笑了笑,“如果我不偏激,他們會用我嗎?棋子需要大腦嗎?”
“所以你想獨立思考了?”蘇伯達沒問‘你想獨立行走了?’。
楊劍認真點頭:“我也是父親了,我也該扛起家庭了。”
“陸懷遠同意你自立門戶嗎?”
“爸你理解錯了,我這不叫自立門戶,而是在單立一份賬本而已。”
“就好比,別人送給不凡的禮物,現在可以交給我楊劍來記賬,回禮了。”
“你小子就會詭辯,再說了,禮物都在情兒那里,我可沒貪一分錢。”
“沒貪你哪來的錢裝修院子?”
“你小子還有臉問?我跟你媽的棺材本都裝進去了!”
“蘇老師,您就別解釋了,兩位教授的工資加一起能有多少錢我還不清楚嗎?”
“你什么意思?你在懷疑我蘇伯達貪污受賄?”
楊劍笑道:“顏如器曾問我,蘇市長真的不占公家的任何便宜嗎?”
“您猜我是怎么回答的?”楊劍突然看向正在生氣的蘇伯達。
蘇伯達瞪了楊劍一眼,楊劍才說:“我反問他,就算蘇市長兩袖清風,可說出去誰信啊?”
稍作停頓,楊劍再道:“就算我楊劍不拉幫結派,他們也會給我扣個東大幫的帽子。”
“既然如此,那我還忌諱個屁啊?我就讓他們好好瞧瞧,東大學子就是團結友愛!”
楊劍的話音剛落,蘇伯達就開口訓斥楊劍:“胡搞!你這是在——”
“打住!咱省沒有幾座山頭,就算有也排不到我這塊小土包。”
“楊劍!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膽子不大我早就死了!”
“你看到董翠的槍傷了嗎?你知道我是怎么被人拿槍頂著腦門的嗎?你清楚楊不凡差點就沒了父親嗎?”
蘇伯達被楊劍的連問,問的說不出任何的話。
“我被槍頂著那刻就在想,如果能讓我活下去,我一定要把性命握在自已的手中!”
“我跟陸書記這么久,我對得起他!”
“我楊劍對得起組織!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
“可憑什么我楊劍就不能有點私心呢?”
“大家都是人,你們不能只跟我講黨性!不跟我提人性吧?”
“蘇老師,蒙冤受難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允許它發生在我的身上的!”
“因此,無論你們是否同意,我都要堅持‘實力才是硬道理!’”
蘇伯達被楊劍這番話震得遲遲都說不出話,他知道楊劍的經歷遠非他所能體會到的,可他還是擔心楊劍會誤入歧途啊。
“楊劍,你現在的思想出了問題,我建議你冷靜下來,再仔細想想。”
“蘇老師,我很清楚我在說什么,我要做什么,我的追求是什么。”
“人都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而我楊劍,只想盡快擁抱首都。”
“就你這么干,早晚會被紀委同志押進首都。”蘇伯達提醒楊劍。
“那至少證明我是中管干部了。”楊劍無所謂地笑了笑,就算失敗了,那也掛號了。
蘇伯達嘆息著搖搖頭,他認為楊劍的思想出了大問題,都不能用偏激來形容了。
可楊劍卻認為自已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們,幾千年來都是這樣,無外乎成王敗寇罷了。
再說了,我楊劍一不貪污、二不腐敗、三不結黨營私、四不跟上級對著干。
“楊劍——”
“嗯?”
“你就這么堅信陸懷遠會——”
“對呀~所以我才敢這么干嘛。”
“你就不怕——”
“蘇老師,咱倆打個賭如何?”
“賭什么?”
“咱倆就賭,無論我楊劍做過什么,待那天快要到來時,他們都會從我身上尋找突破口!”
蘇伯達知道楊劍賭的是什么,可他沒辦法跟楊劍賭。
“蘇老師。”
“嗯?”
“我后悔看《西游記》了。”
“為什么?”
“因為取經太難了。”
“還好你不愛看《水滸》”
“蘇老師,不利于團結的事情不要講,當心學生會舉報你哈。”
“我先舉報你!我要向陸書記舉報你思想有問題!”
楊劍無所謂地攤開手掌,“實話告訴您吧,就是楚大山教唆我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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