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四K的打印紙上,有二十三個人的名字,按照歐陽民的說法,都是分行的員工,聞哲只掃了幾眼,就認出有許多自己認識的。而這些人,都同長寧市的不少廳、處、科三級的領導,是親戚關系。其實一些人,就在這棟大樓和相鄰的市委大樓上班。
元知韻果然厲害,僅在分行內部,就拉上這么多背景、有人脈的人。那么分行之外的呢?
聞哲突然感覺這個手腕老辣、辦事圓滑的元知韻異常的陌生!
他盡力讓自己很平靜的露出笑容,把打印紙折疊起來,說:
“歐陽行長給我看這個的意思是什么?”
歐陽民勉強笑道:
“聞市長是分行的老領導,又是市里分管金融系統的市政府領導,這個事情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如何妥善處理。所以,特意要請求一下。”
聞哲的腦海在飛速運行,他要搞清楚歐陽民真實的意圖是什么。這就要搞清歐陽民在省市的人脈關系。
自己同歐陽民的關系,連路人的點頭之交也談不上!
歐陽民想干什么呢?
聞哲笑道:
“歐陽行長的敏感性和責任心很強呀。但是,現在說到處罰或者是清查,是不是為時過早了?畢竟我們分行那七十多名員工,目前只能說明他們在元知韻的非法集資、投資中有資金的投入,在查清問題之前,這同社會上的小貸公司、PTP公司沒有什么區別。”
聞哲拿起打火機,又說:
“這是分行要處置的事,我沒有什么建議。”
說著,用打火機點燃了歐陽民帶來的那張紙,看著燃燒起來,就丟在茶幾上碩大的煙灰缸里。
歐陽民的臉被那瞬間的火光映出一片紅暈。
兩人不親假親、不近假近的套幾句交情,歐陽民起身告辭。聞哲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看電梯門關上,才回到辦公室。
他立即翻開筆記本,憑著記憶,把歐陽民給的那張紙上的員工姓名大致的記了下來。這才撥通了安云明副行長的手機。自從邱虹、王景離開了分行,分行領導班子又補充了人員進去,但同聞哲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班子中現在唯一可以說說真心話的,只有安云明了。
“云明行長,忙不忙?”
“聞市長您好!有什么指示?”
“問一個事,今天傳說是元知韻在歸還一些投資人的資金。我們分行內部就有七十多個,分行班子討論過如何處理嗎?”
安云明說:
“沒有開會。只是集中統計了數字,但是員工的抵觸情緒很大,說不能因為元行長犯了法,就要監控大家。畢竟,這些錢是大家真金白銀投出去的,誰又知道元行長竟然干了那么大的事?”
“哦,只有這些?”
“是呀,只有這些。怎么,有其他情況?”
“云明,這個事你知道就行了。歐陽行長列席今天的臨時市長辦公會。他手里有一份名單,涉及到分行二十多名員工,而這些人大多在長寧有一些或大或小的人脈關系。”
安云明罵道:
“草,他歐陽民就喜歡玩這些花招,當面是人、背后是鬼。他給你看名單,不是為難你么?不要理他!他特馬的是想你來做惡人,他充當好人罷了。”
聞哲一笑,他想的可沒有安云明那么簡單,又問:
“歐陽行長在市里面的一些深層次的關系,我不是很清楚,一時判斷不了。”
安云明自然明白聞哲的意思,說:
“其實,他同市委、市政府的一些領導關系都不錯。但他這個人,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大家不清楚也正常。”
聞哲問:
“有些什么人?”
安云明說:
“撿幾個大個的說吧,市委那邊同江華平副書記關系不錯,市政府這邊同魏常務、還有原來的副市長袁開疆關系也不錯。”
聞哲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回味到了什么。
“云明,現在在分行還好吧?我也一直忙,同大家聚的時間少。”
“聞市長,你可不夠意思。把王書記、邱行長都調走了,我在這里可是孤湯寡水的,沒有什么意思。
“前一段時間,聽說邱行長把杜壯心也調到市商行去了,好家伙,一去就是總行運營總總經理助理。
“現在我們分行的人可都說,‘要想成長、就找聞行長。’哈哈,我也想成長了。”
聞哲苦笑一下,他也是最近知道,杜壯心已經從分行辭職,到市商行來了。
放下手機,聞哲看一眼茶幾上煙灰缸那堆灰燼,想著歐陽民的舉動,究竟是為什么。
他現在一時難以評估,元知韻退款事件的反常舉動,會在長寧各方引起什么影響和最終的后果。
但歐陽民如此低眉的姿態,讓聞哲還是有了戒備之心。
這時,邱虹的手機響了,她的聲音很低沉:
“說話方便嗎?”
聞哲一愣,知道邱虹很少這樣說話,忙說:
“我在辦公室哩,你說。”
邱虹似乎是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說:
“元行長退款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市長辦公會有什么決議嗎?”
聞哲又是很奇怪,邱虹是很有分寸、也很守規矩的人,從來沒有從自己這里了解市政府領導層面的“秘聞”。一是她的性格不屑于此,二是她的人脈關系已經足夠讓她“俯視”了。
“沒有什么決議。歐陽民只是代表分行通報情況,方市長的意思,還是交給福興銀行總行還有市紀委、市局經偵去處理,還有你們金融辦要配合。怎么,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嗯,很奇怪的消息。我曾經同你說過,我一直在跟蹤鵬城的‘鵬程投資公司’從市商行貸款并轉走的那二點七個億的資金流向。”
聞哲一怔,馬上問:
“怎么樣,有線索么?”
“在鵬城的匯創銀行開出一張承兌匯票后,就消失了。可能查不到了,因為只要有人拿匯票出境,在地下錢莊兌換,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唉,是我失算了!”
“邱虹你不要急,更不用自責。我來請包總隊幫助跟蹤一下吧,他們的手段多。境外也有組織協助,可能會有些頭緒的。說到底,鵬程投資的貸款還不上,擔保方豐足公司的股權還壓在那里,不會造成損失的。”
邱虹說:
“這個我明白。只是自己太過自信,還有當時袁開疆在商行坐鎮,我也有壓力。這個事你別請包總隊了,我另外想辦法。我有一個預感,這事同朱國忠絕對有關聯,只是一下子理不清頭緒,不知道在哪個環節出問題。”
聞哲笑道:
“理不出頭緒就不理,別想多了,人會老的。”
邱虹哼了一句,說:
“老什么老?人家已經是老太婆了!”就掛了電話。
聞哲看了看手機,嘆一口氣。
這時,梅江濤敲門進來,說:
“聞市長,市委組織部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在市委1206會議室,召開全市組織工作會議,請您參加。”
聞哲愣了愣。組織工作會議同自己的工作不搭界,這是什么情況?
“會議議程是什么?”
“沒有通知。”
“好,知道了。”聞哲點點頭,等梅江濤出去,就拿起座機,打了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黃若巖的電話。
“黃部長好,明天上午的組織工作會議,需要我準備什么材料么?”
黃若巖笑道:
“主要是討論此次干部異常行為排查工作后,對有問題的干部的一個處理意見。是顧書記點名你參加了。”
黃若巖并不等聞哲回答,又笑道:
“幾天前的《長寧日報》副刊,刊登了一篇你的大作《薈霞村訪賢記》,好文采、好寓意呀。對我很有啟發,我可是拜讀了幾遍呀。”
聞哲啞然失笑,說:
“黃部長就不要拿我開玩笑了。休閑涂鴉,不值得一提。”
“聞市長這話就謙虛了,我們組織部門的最重要工作之一,不就是發掘賢能之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