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上七點,安琪開著她的路虎,同聞哲走上回鄉之路。如果順利,在路上在將近八個小時,就能回到聞哲的老家K省啟龍鎮,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
安琪瞟一眼還有醉意的聞哲,說:
“你知道你昨天喝了多少?不是我同王玉姐替你擋酒,估計今天都起不來了。以后呀,別瞎逞能。一喝酒就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大。”
聞哲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讓自己窩在放倒的椅子上,笑道:
“我只記得酒后回家的事。”
安琪臉一下子通紅,啐了聞哲一口,
“狗皮膏藥一樣的,真討厭。”
聞哲笑笑,又說:
“我家人要跟你介紹一樣。很簡單,不像你家一個大家族。”
“我喜歡簡單一些,我從小逢年過節就頭大,要跟著爺爺接待那么多人、吃那么多餐飯。”
“我家世世代代在啟龍鎮這小地方。我是考上大學才走出縣城的。”
“‘啟龍’這個名字好高大上呀,可不像是個沒有來頭的名字,對吧?”
“呵呵,傳說而已。這也是全國所有地方的通病,喜歡造幾個神話或者傳說,以示此地來歷不凡。‘啟龍’這個名字,據縣志記載,是漢武帝巡視,從啟龍的潭江渡過,并停了一晚。”
“嗯,嘿嘿,將來你開衙府、起居八座,就會將傳說定格成事實。”
“哈哈哈哈,幸虧吹牛不上稅。否則,安琪將是全國第一納稅大戶。”
安琪瞪了聞哲一眼,
“你就這點了雄心壯志?”
“隨遇而安而已。”
聞哲嘿嘿一笑,這時一個電話打進來。是白海明,是中建某局某工程總公司萬元分公司副總、兼鼎元新區分公司總經理。這個電話是周薇告訴他的,聞哲就存了下來,但從來沒有聯系過。因為聞哲知道,郭志高的事不能就無聲無息的完了。關鍵看白海明怎么做,但自己不能涉及其中。他假裝不知對方是誰,說:
“新年好!請問您是哪一位?”
“新年好、聞主任新年好!我是白海明,是中建某局某工程總公司鼎元新區分公司的總經理。”
“哦,白總,有事么?”
“聞主任,您在長寧還是萬元?我想給您拜個年。”
聞哲一笑,自從進入大年十五,要給他拜年的人絡繹不絕,可是除了幾個玩的特別好的人外,其他的都被他謝絕了。這種拜年,無非是人家表示親近,送一份厚禮,為將來的回報打下伏筆而已,沒有什么真正的感情成份。所以,他不愿在虛情假意中浪費太多時間。這一點,他學的是張克武老將軍的風格。
“哦,打個電話就行了。我現在回我老家過年哩。”
“您老家是不是K省清蓮縣啟龍鎮,我想也過去給您拜年。”
聞哲一皺眉,白海明的企圖太明顯了,這種人,少惹。他知道,人一旦身居高位,“圍獵”的人是不惜任何手段的。記得有一位當時身居副省的領導,家鄉是農村的,在位時母親去世,吊喪的人排成長隊,陪著這位領導守夜的睡在自己的車里,汽車多的把村里的稻田都擠滿了。
可是后來這位領導出了事,父親又去世了,不但門可羅雀,連出殯時的八仙都湊不齊。
聞哲時常讀顧書記送給他的《資治通鑒選讀》,其中有竇嬰失勢遭冷落的記載,深刻折射出官場的功利性社交本質。
竇嬰是西漢外戚,漢景帝、武帝時期曾任大將軍、丞相,因平定“七國之亂”有功,一度權傾朝野。得勢時,他推崇儒術,廣納賓客,連竇太后(其堂姑母)雖政見不合,也需對他有所顧忌;朝中官員為攀附權勢,紛紛登門拜訪,其府中“食客常數百人”,連后來的丞相田蚡(漢武帝舅舅)早年都需依附他。失勢后,逐漸被漢武帝疏遠,最終被罷免官職。昔日賓客幾乎全部離去,連日常交往的官員也對他避之不及。最諷刺的是,后來竇嬰因“偽造詔書”獲罪被判“棄市”(公開處死),臨死前竟無一人為他求情,與昔日的“貴盛”形成極致反差。 《資治通鑒·漢紀九》中借田蚡的驕橫與竇嬰的落魄對比,直接點出“世態炎涼,官場上唯權勢是從”的現實。
顧凌風在旁邊的批注是:“權勢所筑繁華,皆是虛幻。若沉迷其中,則多湎而溺,史之有例,不勝數矣。然,有幾人在位能悟其理、能辯其偽、能避其擾?為官者,對人際關系的虛假繁榮,切務慎之!”
聞哲相信白海明同許多媚官者一樣,有他們的苦衷,但自己不能沒有分寸。
“謝謝白總,不必了那么麻煩。工作上的事,我們節后可以溝通。”
“聞主任,我還有一些事情想當面向你匯報,真的想見您一面。”
聞哲估計白海明已經拿到了自己整理的郭志高的材料,聽白海明的意思,并不知道材料來源。這件事,自己更要置身事外了。
“白總,我現在還在省委黨校學習。涉及到工作上的事,請同李主任、周主任匯報好嗎?”
“那、那好吧?”白海明有些失落的說。
“白總,你們公司是堂堂的央企,資質能力擺在那。放心,新區的工程有你們的份,只要將心思放在工作上。我結業后,會開會討論并于支持央企、省市國有企業的新區的建設中的占比問題的。”
聞哲并不等白海明回話,就掛了電話。
他抬眼望向窗外,高速路邊的松柏飛快向后掠去,像極了那些試圖攀附卻抓不住權勢的人。安琪見他神色凝重,放緩了車速,輕聲問:
“白海明不僅是想拉關系吧?而且他了解你同郭志高的關系,想表功吧?”
“是的,估計是盯著郭志高的事不放。”
聞哲揉了揉眉心,“我早說過,這事不能沾,他倒好,還想追到老家來。”
安琪“嗤”了一聲,轉動方向盤避開前方的貨車,說:
“這樣的人很多,也是常態吧。你聞大主任位居要津,手里有大把資源,別人可是如饑似渴的盯著。”
“我知道。突然感到這個時候在黨校脫產學習,也許是我的幸運。新區已經啟動的基礎建設工程,營營茍茍的事肯定不少。我置身事外,豈不是幸哉。”
“別人可能想要這個權力都想瘋了!”
“所以,我們在仕途上,許多只是我們的同路人,并不是同道人。道不同而在一起相謀,是多難啦!”
車外的天空飄起了細雪。聞哲望著遠處覆雪的山巒,忽然想起小時候跟著爺爺在啟龍鎮的山路上采藥的日子。那時的天很藍,溪水很清,沒有官場的爾虞我詐,只有山間的寧靜與安穩。
“在想什么?”
安琪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停下車,遞過來一杯熱咖啡。
聞哲接過咖啡,吻了安琪一下,說:
“在想小時候的事。那時候總盼著走出大山,可真走出來了,又覺得還是山里好。”
安琪笑了笑:
“人就是這樣,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官場尤其如此。不過你能守住底線,已經比很多人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