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越野車碾過最后一段覆著薄雪的水泥路,終于停在啟龍鎮那條熟悉的老巷口。
聞哲推開車門,一股混著煤煙與柴火的冷冽空氣撲面而來,巷子里掛著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襯得兩側青磚灰瓦的老房子多了幾分暖意。
“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安琪跟著下車,目光掃過巷口那棵枝椏遒勁的老槐樹,樹干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那是聞哲小時候和伙伴們比身高的印記。
她拎起放在后備箱的兩個提箱,一個裝著給聞家父母的羊絨衫和保健品,另一個則是她特意準備的、給聞哲的弟弟、妹妹的孩子的玩具和繪本,都是提前打聽好喜好挑的。
“到了,前面那扇紅門就是。
”聞哲指著不遠處,話音剛落,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穿著藏青色棉襖的聞母快步迎出來,看見聞哲,眼睛瞬間紅了,上前就攥住他的胳膊:
“可算回來了!路上冷不冷?快進屋,你爸燉了雞湯,就等你們了。”
“媽,這是安琪。
”聞哲側身讓開,安琪立刻露出溫和的笑,上前一步說:
“阿姨新年好,我是安琪,第一次來家里,多關照。”
聞母早就從兒子電話里聽過安琪的名字,此刻見她模樣周正、說話又客氣,心里頓時喜歡得不行,忙接過箱子往屋里讓,笑道:
“姑娘快進來,外頭雪粒子涼,別凍著。”
屋里的空調開的足,暖意融融,聞父正坐在桌邊擦眼鏡,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眼鏡站起身,臉上帶著的笑意:
“回來了?這是安琪吧,來、來,坐,快坐。”
安琪說:
“叔叔新年好,祝您新年萬事如意。”
安琪坐下,好奇的打量著聞哲的家。是一套在鄉鎮中常見的居民的磚混結構的平房,外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房間有六間,后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園子。
這時里面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探出來兩個小腦袋——是弟弟聞達的兒子和妹妹聞鶯的女兒。聞達跟在后面,看見聞哲,笑著走上前:
“哥,可算把你盼回來了。這位就是嫂子吧?早聽我哥提起你。”
聞鶯也端著剛洗好的水果過來,給安琪遞過一個蘋果:
“安小姐,我還是叫嫂子吧,一路辛苦,吃點水果。”
安琪接過蘋果,順勢從包里拿出兩個包裝精致的盒子,遞給兩個孩子:
“這是給你們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孩子們眼睛一亮,接過盒子就跑到一邊拆禮物,屋里頓時響起歡快的笑聲。
聞母看著這場景,悄悄拉了聞哲到廚房,小聲說:
“這姑娘真好,知書達理的,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除夕的晚飯吃得熱鬧,聞父話不多,卻總拿著公筷給安琪夾菜,聞母則拉著安琪問東問西,從工作問到生活,安琪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偶爾還會說兩句玩笑話,逗得聞母笑個不停。
聞達說起自己在縣建筑公司的難處,設計外包的越來越多,公司的經營越來越不景氣。
聞鶯也嘆了口氣,說學校最近要評職稱,她教齡夠了,可論文還沒發表,愁得慌。
安琪聽著,沒多說什么,只是把兩人的難處默默記在心里。
飯后,大家圍在電視機前,開始看春晚。
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接著有人敲門:
“聞市長在家嗎?我是長寧建投的老張,來給您拜個早年。”
聞哲皺了皺眉,從長寧跨省到這里,可不容易。他示意聞達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兩個沉甸甸的禮品盒,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助理。
看見聞哲,老張立刻滿臉堆笑地走上前:“聞市長,可算見到您了!這不過年了嘛,我特意過來給您和叔叔阿姨拜個年。”
“張總客氣了,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聞哲語氣平淡,側身讓他進屋,
“屋里坐,喝杯熱茶。”
老張把禮品盒放在門邊的柜子上,坐下后搓了搓手:“聞市長,您還記得咱們上次談的新區安置房項目不?我琢磨著年后能不能再跟您細聊聊,我們公司在這方面經驗豐富,肯定能把項目做好。”
聞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張總,項目的事,年后咱們在新區會議室談,按流程走就行。今天是過年,咱們先不談工作,陪我爸說說話。”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笑著點頭:“對對,先不說工作,先過年。叔叔,您身體還好吧?我聽人說您以前是中學老師,真是桃李滿天下啊。”
聊了幾句,老張要告辭,聞哲指著那一堆東西笑道:
“兩盒營養品我替父母留下,其余的東西就不用了。謝謝張老板!”
這時,安琪拿了帶來的兩條煙塞給張老板,笑道:
“禮尚往來,祝張老板新年發大財。”
張老板只好笑笑,接過來告辭。
沒過多久,院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來的是K省本地的一個開發商,手里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字畫卷軸,說是特意給聞哲帶的“墨寶”。
聞哲接過卷軸,打開看了一眼,是一幅《松鶴延年圖》,是名家的作品,價值不菲。
他把卷軸卷好,放在一邊:
“李總,心意我領了,但這字畫我不能收。您要是真想拜年,陪我爸下盤棋,他老人家最喜歡這個。”
李總臉上有些尷尬,只好帶著畫,敷衍了幾句,便告辭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陸續來了四五個客人,有長寧新區的承包商,有K省本地的老板,還有兩個自稱是“朋友介紹”的商人,手里都拎著各式各樣的禮品。聞哲一一接待,卻始終不松口談工作,也不收禮物。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聞達忍不住說:
“哥,這些人也太熱情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這么多人來咱們家拜年。”
聞哲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們不是來看我,是來看我身上的職位。等我哪天不在這個位置上了,你看還有幾個人會來。”
安琪端來一杯熱牛奶遞給聞哲,然后對聞達說:
“聞達,我同你哥哥的一個朋友,叫貺愛蓮,在四九城開了一家設計公司,你可能也知道,是很有名的‘西屋創意公司’。“
聞達點點頭,說:
“知道,以園林景觀設計知名的跨國公司,也搞建筑設計。”
“對,她會在你們K省開設公分公司,你要有興趣,你哥哥和我可以幫你引見一下。”
聞達眼睛一亮:
“真的嗎?那太謝謝嫂子了!能進西屋公司,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我如果有機會進去,太那好了!”
“行,過完年,我就來落實這個事。你哩,爭取在省城扎下根來。父母年齡大了,還是在條件好的地方、特別是醫療條件好的地方落腳。聞哲東跑西顛,自己還照顧不過來,你要多費心。”
“我明白,謝謝嫂子!”
安琪望一眼聞哲,又對一旁的聞鶯說:
“聞鶯,你評職稱需要發表論文,我有個朋友在四九城的《教育與研究》雜志社當編輯,你把論文發給我,我讓她幫忙看看,爭取能發表。”
聞鶯激動得站起來:
“安小姐,哦,嫂子,這太麻煩你了,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都是一家人,別這么客氣。”安琪笑了笑,
“以后有什么難處,盡管跟我說,能幫的我肯定幫。”
聞母看著安琪,越看越滿意,拉著她的手說:
“姑娘,真是委屈你了,跟著聞哲,還要操心我們家的事。”
“阿姨,您別這么說,我和聞哲是一家人,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聊著天,笑著,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
聞哲說:
“對了,爸,明天我想帶安琪去長輩們家里轉轉。初二,去爺爺的墳上看看,給他燒點紙,讓他也見見安琪。”
聞父點點頭:
“好,應該去看看。你爺爺要是知道你找了這么好的姑娘,肯定高興。”
晚上睡覺,安琪單獨在一個房間。這時她才發現,房間是重新布置一新的,所有的東西包括家具都是新的,而且專門做了干濕分離的洗手間。顯然,為了迎接她的到來,聞家人精心做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