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晚上,傅秋笛親自開著賓利來接聞哲,前往他位于西山腳下的“秋韻軒”私人會所。這座會所藏在青山深處,由明清時期的古宅改造而成,門口僅有兩名身著素色旗袍的侍者引路,內部亭臺樓閣間藏著暗燈,流水潺潺伴著古琴聲,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恒溫酒窖里的勃艮第紅酒多是八十年以上的陳釀,茶室里的茶具皆是明清官窯珍品,連服務人員都經過嚴苛培訓,步履輕緩無半分聲響。
“聞市長,今天除了你的幾位老朋友,還請了建材、物流領域的頭部老板,還有住建部的劉司長。”傅秋笛引著聞哲往主茶室走,聲音壓得極低,“只是有位不速之客,坤宇基建的王坤。他靠著舅舅是某委副主任,近年搶了不少近郊項目,為人最是陰柔,慣會在體面場合擺臺面施壓。”
聞哲一笑,并不說話。主茶室里已坐了四人,另外一張茶臺上還有幾個人。
主茶臺上的四個人齊齊起身打招呼,瘦高個子的劉世雙,某部某司的副司長率先起身招手:
“哎呀,我說聞市長,可算把你盼來了!幾年不見,進步飛速呀,我們可是已經望塵莫及了。”
“世雙兄身居中樞,非我邊遠之地的小這所能比擬呀。”聞哲同他一握手,某委某局三處的處長屈偉、四九城頂極的古玩店老板那宏、某部委審批處處長鐘向晨都在,知道是給自己面子,忙上前一一握手寒喧。
這些人同鄭國泰的交情也深,因為爭奪星云集團項目的事,聞哲同鄭世泰勢同水火,他們這些“衙門”們夾在中間,也不好說話,就是兩不相幫的意思。所以聞哲在鼎元新區時,他們也很識趣,沒有過去找機會賺錢。你的人情不到,我的面子也有限。這不但是官場規矩,也是商場的講究。好在并不傷感情。如今聞哲已經是副省級的市長,一馬當先了。大家恭維他,也是正常。
傅秋笛對聞哲一讓,又給他介紹另一個茶臺的朋友。
有做建材的李總和做物流的陳總,身后跟著某央企基建副總。他們先是同劉世雙和屈偉等人問好,轉頭看到聞哲,也紛紛上前打招呼。
聞哲一笑,并不說話。主茶室里已坐了四五人,皆是四九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做建材的李總是健平新區建設的核心供應商,手里握著央企集采的長期合同;做物流的陳總掌控著四九城70%的生鮮冷鏈渠道,與盒馬、山姆簽有獨家合作協議;還有某央企基建副總,背后是萬億級的基建投資額度。見到聞哲進來,眾人起身時動作齊整,沒有過分熱情的寒暄,只以茶盞輕叩桌面為禮,高階圈層的尊重,從不是阿諛奉承,而是分寸感的精準拿捏。
剛落座,身著定制唐裝的王坤便端著茶盞起身,茶盞是清代琺瑯彩珍品,他卻握得隨意,仿佛只是普通瓷杯:“這位就是長寧的聞市長吧?久仰。前幾日陪市住建局的張局長去發改委匯報工作,恰好看到貴市開發區的申報材料,”他呷了口茶,茶沫在杯沿凝成細小的圈,“初審意見里提了句‘路網規劃協同發展規劃銜接不足’,張局長說,這類‘銜接性瑕疵’,要是沒人在部里協調,很容易被打回補充材料。”
他走到聞哲身邊,指尖輕敲聞哲面前的規劃圖,“聞市長剛到四九城,可能不清楚‘規劃銜接’的門道。我坤宇基建做了八年,哪個項目不是在‘銜接’上做足文章?張局長的公子在我公司任副總,有些話,我方便傳達到位。”
一旁的張強是市住建局調研員,張局長的遠房堂弟,立刻附和:“聞市長,這份意見下周就要下發,長寧的項目剛好能套用‘重點銜接項目’條款,享受審批綠色通道。王總在這方面經驗豐富,要是能讓坤宇參與配套道路建設,銜接問題包在我們身上。”
話里的鉤子藏得極深:提張局長是亮靠山,說公子任職是擺關系,拿“規劃銜接”說事是卡要害,最后拋“參與建設”是給誘餌,一套組合拳下來,既顯威懾又留臺階,是商場攀附權力的慣用伎倆。傅秋笛有些不高興,在他的局里,這就有些不講規矩了,剛要抬手說話,聞哲已端起茶盞,目光落在王坤手中的琺瑯彩茶盞上:“王總這茶盞是‘乾隆年制’琺瑯彩纏枝蓮紋杯吧?去年嘉德秋拍,同款拍出了兩百三十萬。”
王坤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剛要開口,聞哲已話鋒一轉:“長寧的整體規劃,是中科院建筑所聯合國某建的規劃研究院做的,去年十一月就通過了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專項評審,有正式復函備案。”
王坤的笑容僵了僵,卻仍不肯罷休:“聞市長消息靈通。不過去年北六環的道路工程,省交通廳的質量抽檢報告里,長寧有個分包商的瀝青標號不達標,我跟省交通廳的劉副廳長熟,倒是能幫忙協調‘整改不公示’。”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長寧的配套道路要是分包給坤宇,不僅質量問題我幫著平,后續開發區的建材供應,我給市場價九折——每年至少能幫長寧省兩千萬。”
張強在一旁幫腔:“聞市長,王總這話在理。官場商場,講究個‘互為倚重’,您給王總個機會,王總給您省麻煩,多好。”
聞哲放下茶盞,說:
“王總可能不知道,長寧去年就推行了‘工程質量終身追責制’,所有分包商的資質都要報省住建廳備案,瀝青等主要建材要附‘雙檢報告’,生產廠家自檢和省質檢院抽檢,少一份都不能進場。”
他看向張強,“我春節去我們省交通廳溝通工作,剛好碰到劉副廳長,他說四九城的坤宇公司去年在我們省的質量整改報告‘流于形式’,已發了二次整改通知,要是三月底前整改不到位,就要列入‘嚴重失信主體名單’,三年內不得參與政府投資項目投標。
“王總與其在這兒談分包,不如回去盯整改。畢竟,坤宇公司能拿到機場配套項目,靠的是當年李老(李司長父親)的推薦,要是因為質量問題丟了資質,怕是不好向李老交代。”
王坤的臉瞬間漲紅,勉強笑道:
“聞市長初到四九城,這是不給我們兄弟們的面子?恐怕說不過去吧?”
空氣驟然凝固,連窗外的古琴聲都似低了幾分。
傅秋笛面色沉凝,見聞哲蔑視的看著王坤,正要出面圓場,茶室雕花木門卻被輕輕推開,一道清越的女聲帶著笑意傳來:
“王總這話可就說得滿了,四九城的圈子里,什么時候輪到坤宇說一不二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立著位身著藏青色真絲西裝套裙的女子,長發挽成低髻,頸間一串珍珠項鏈襯得膚色瑩白,正是國某建總部副總經理邱虹。
聞哲的心臟瞬間停了一下,是邱虹!
她步履從容地走進茶室,目光掠過眾人,最終落在聞哲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隨即恢復了職場精英的干練。向聞哲伸出手:
“聞市長,老領導,好久不見呀。”
聞哲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從容的握住邱虹有些微微顫抖的手:
“邱主任,好久不見了。”
王坤見到邱虹,臉色頓時變了變。國某建作為基建領域的“巨無霸”,不僅掌控著萬億級的投資額度,更手握全國重點項目的資質審核權,坤宇去年競標雄安新區的配套項目,就是被邱虹牽頭的評審組以“資質不符”駁回的。
他強裝鎮定:
“邱總您好,沒有想到您能來,請坐!”
邱虹沒理他,對傅秋笛笑道:
“秋哥,有事耽擱了一下,來晚了,抱歉呵。”
王坤還要上來同邱虹套近乎,邱虹并不理睬王坤,卻對傅秋笛冷笑說:
“秋哥,這幾年你也是變痞了,什么三教九流、烏七八糟的人也往家里迎。有的人,圍標串標、資質造假、質量違規,什么茍且之事做不出來?今天不是有貴賓,我都懶得來!”
傅秋笛家同邱虹家是世交,祖輩都是生死之交。并不以為意,哈哈一笑。
王坤額角滲出冷汗,張口結舌,癱坐在椅子上。
傅秋笛一拍手,說:
“不晚,不晚。開席了!”又對王坤說:
“王總,不好意思,下回再請你喝酒。”算是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