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飯桌上,果然是所有人都一言不發。
裴柱現和源懷人在桌子底下互發消息,然后按照源懷人的指示和介紹,觀察了飯桌。
首先是兩位老人,老頭子坐得筆直,一臉認真地吃飯。
老太太則是不時在她和源懷人臉上打量,時不時停下筷子,似乎是很想說話的樣子。
而兩位老人的孩子,源懷人的師弟,那個年輕人則是全程低頭吃飯,伸筷子的范圍甚至只局限在其眼前的那一兩道菜……
手機上。
【我是杰尼龜的媽媽】:你看,他就跟嚇傻了的大鵝一樣,在我師父面前,就跟身上帶著鐐銬一樣,那叫一個拘謹。
【我是杰尼龜的媽媽】:我師娘很想說話,又坐在師父旁邊,不好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機跟咱們一起聊,至于我姐和李十民那個狗東西,也就在師父面前裝裝樣子,等吃完飯,賤人勁兒保準顯現出來,一點都藏不了。
裴柱現于是左右觀看,發現坐在一起的李十民和源芳兩人看似安靜吃飯。
實際上早就開始眉目傳情了,也不知道正用眼神兒說什么呢,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不過他們兩個也不算消停,消息交流沒怎么停過。
好在師父也不知道是開明還是死板,只要沒開口說話,看見他們吃飯時玩兒手機也沒有阻止。
飯后,裴柱現十分機敏,跟著源芳就打算幫師娘收拾餐桌、洗碗。
源懷人拉住她,小聲說道:
“不用,師娘不在意這些,別看我師父一副一家之主的樣子,但平時刷碗的活全是他的。”
而齊如海也果真如源懷人所說,飯后起身,阻止了源芳幫忙,徑直收拾餐桌去廚房洗碗了。
齊家之中,也只有吃飯的時候比較嚴格,其余時間還是很輕松的,并不用看老頭子的臉色行事。
李十民已經叼著牙簽兒,椅子往后一蹭離桌子稍遠點,翹起二郎腿。
聽到椅子腿兒和地板的尖銳摩擦聲,心疼得老太太趕緊埋怨:
“小李子!不是你家地板就亂造盡!你不心疼我心疼!”
李十民嗨呀呀兩聲:“不行我找人再給您換新的唄。”
“少顯擺,師娘這地板幾十年了,每年都打蠟保養,差的是你那兩塊破木頭嗎?”源懷人趕緊嘲諷。
說李十民是狗東西,其實他自己一點也沒落下,有機會懟,就絕對不會猶豫。
“哪兒都有你,就你回來的多余!一回來就嘲諷我,你是不是閑得沒事兒干了?”李十民手指一夾一彈,將另一根牙簽甩飛鏢一樣扔向源懷人。
源懷人隨手夾住牙簽,呵呵一笑:
“速度不行啊,要不要我再給你扔回去?”
李十民該慫就慫,立馬擺手:
“不用麻煩您大駕了,這團圓日子再給我扎個窟窿出來。”
老太太也瞪他一眼:
“瞧你那賤樣兒!”
源懷人正要得意笑,老太太又接了一句:
“你也不是啥好東西,去,吃飽了別在這擋著,我跟姑娘說說話。”
說完給源懷人擠開,坐到裴柱現身邊,打算問話。
昨天倒是沒有問過源芳,一來是李十民不像源懷人這樣招老兩口稀罕,不關注他婚姻情感情況。
二來是源芳是源懷人的姐姐,那還有有什么考察問話的?
倒是對裴柱現得多問問,心態也是公婆問兒媳的考量。
之前有李十民幫忙做工作,已經消弭了老太太對娛樂圈的部分芥蒂。
但畢竟是寡禮小國之民,對于家風傳承已久的老兩口來說,源懷人這小子相當于找了個蠻夷當女朋友,不考驗、問話肯定是不行的。
“得,您又不會韓語,你倆語言不通,還不是我做翻譯?”
“去,滾邊子,跟小李子還有陽夏那臭小子一起跟你們師父說說話去,小芳啊,你來,你給我倆做翻譯。”老太太斜撇他一眼,朝廚房的方向努努嘴。
意思是源懷人這么久不回來拜見他老人家,有情緒了,覺得老頭子不被年輕人尊重了,所以叫源懷人去聊聊去。
順便也是覺得源懷人這狗東西肯定會在中間亂翻譯。
源懷人站起身,給了裴柱現一個安心的眼神,就起身拽著李十民那貨一起去找師父了。
晚上,源懷人他們都留在齊家住。
齊家房子很大,有的是客房。
晚上裴柱現和老太太敘話的內容源懷人還不了解,飯后跟著師父洗了碗,又被他老人家拽著嘮了很多有的沒的。
到了休息的時候,李十民和源芳挑著眉進了一間客臥,看向源懷人和裴柱現的眼神中滿是揶揄。
兩人都有點尷尬,現在他們剛到親親的地步,距離同房還早著呢。
坐在二樓的沙發上,源懷人問了下師娘都怎么問她的,裴柱現只是搖搖頭,說沒問什么特殊的問題。
“她說讓我們好好相處,讓我多照顧你。”
“……好吧。”源懷人心想誰照顧誰啊?師娘真是的,不會因為自己年紀小,所以就是被照顧的那個吧?
裴柱現隱約看出他的想法,但也沒有明說,畢竟他師娘說的照顧和他想的照顧并不是一回事兒。
而是說源懷人的心性并沒有實際表現出來的那么成熟,雖然年少成熟,但畢竟是有點類似于揠苗助長成長起來的,肯定有不夠成熟、或是異于常人的偏激的地方。
故而叫她多擔待。
老太太對于她的年齡倒是沒有意見,反倒是覺得她雖然沒有源懷人成熟,但也有時間的積累。
一個是年輕而成熟,成長順利少挫折,心性恐怕會有漏洞。
一個是成熟而年輕,離開校園后并不順利,有著年歲的打磨,很多地方肯定會比源懷人更加沉穩。
這倆人正好互補。
老太太這么想,也是有例可循,比如老太太自己和齊如海,老太太比齊如海大了八歲。
只不過這事兒就連源懷人也不怎么清楚,要不然肯定會好奇,在那個年代,又不是童養媳,哪有女大男少差那么大的夫妻?
“我師娘沒有故意刁難你吧?她要是有什么言語不夠周全的地方,你跟我說,我再跟她溝通去。”源懷人小聲問道。
老太太看著和藹,實際上嘴損著呢,要是對裴柱現有什么看不順眼的地方,說點難聽的話不是不可能。
所以源懷人飯后一直有些擔心。
裴柱現笑語盈盈,靈巧的黑眸將他的關心看得清楚。
拉住男友的大手,她搖了搖頭:
“沒有,師娘對我很和善,問的問題也沒有不好的。”
實際上還是有一些問得不怎么禮貌的,不過源芳畢竟不是傻子,自然是和源懷人心意相通,將問題改變了語氣和措辭的。
因此雙方聊得才十分和諧。
不過這些內容,想知道具體,也只能去問源芳了。
現在肯定是不好打擾的。
“來這邊,有沒有不習慣的?”
“還好,只是說話都要靠你和源芳翻譯,太不方便,這次回去后我就好好學習中文。”
“這樣啊,不過你不會不認生床吧?”
睡覺的時候,肯定是自己熟悉的環境才能安心,這里對于裴柱現來說又是異國他鄉,源懷人故有此問。
“不會的,明天肯定起得來。”
裴柱現搖搖頭,小聲地給源懷人講了她們出國拍節目或跑行程,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再到后來的安之若素的轉變。
人都是會成長的,有時候不成長也得成長。
當晚睡不好,第二天舞臺演出就只能頂著少眠的疲憊和緊張排練。
后來裴柱現學會泡熱水澡、看電影、解數獨、吃零食等解壓方法,慢慢的習慣了。
源懷人聽她講這些,不由得在腦海里想象起裴柱現所講述的這些場景。
“要是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也不至于只能聽你講述,卻不能參與其中。”
“哪有那么多好事兒,一開始不適應的階段,只是最開始那兩年……唔,那時候你應該才十六七歲吧?嘻嘻。”
“十六七歲?我那時候早就獨立了,就算是跟你談戀愛都沒問題,信不信?”
源懷人哼哼兩聲,對于女朋友的嘻嘻并不滿意,覺得她是在暗戳戳說自己那時候還是小屁孩。
“不信,除非你讓我見到你十六七歲的樣子~”
“你就當我現在就是十六七歲唄,就是頭發長一點,沒打過耳釘,比現在更中二、更年輕一些,反正,你就看我的臉,照著想再年輕一些的樣子。”源懷人撓了撓頭。
十六七歲的樣子,他也想再見見。
畢竟那時候的他應該是最中二、最悶騷、最野心勃勃的時候,要是能見一次那時候的自己一面肯定會很有意思。
可是,這世界上終究是沒有時間魔法,能夠讓人退回到七八年前。
他想起之前三月的時候聽到的那首歌,叫《如果》。
最后的歌詞就是:
如果有如果,
在這個世界,
能穿越一切,
見過去一面,
你會想說什么?
勸說或是沉默,
寒暄或唱首歌……
裴柱現卻是意動,抬起柔若無骨的手掌貼在源懷人的臉上,柔和絕秀的面容變得安靜認真起來。
一雙秋水般的雙眸在他臉上仔細打量,似乎真的在想象他更年輕時候的樣子。
最后抵住他的額頭撲在他懷里,細語柔聲:
“還沒聽你講過你以前的事情呢,那時候的照片應該也有留下吧?我能看嗎?”
“以前啊,沒有太多好講的,有時間再說吧,照片倒是有,我找找看。”
源懷人不太喜歡講自己過去的事情,很多事情裴柱現問過后都只給一個模糊的回答或者干脆不回答。
他點開自己的云盤,點開圖片那一欄,很快就找到了14年自己的照片。
隨便點開一張一月份的。
那個時間點,應該剛好是裴柱現和他第一次偶遇之后。
點開圖片,裴柱現看到照片中那個微卷的棕褐色頭發、帶點淺綠色瞳孔的少年,看起來氣質靜謐安靜,有著一股書生氣和少年的青澀。
但仔細看時,又會發現照片中的源懷人嘴角微翹,于靜默內斂之中,藏了一份自信十足的鋒銳。
“好看,你那時候的頭發,應該差不多到這里?”
裴柱現滿意了,她很喜歡青少年時期的源懷人。
她橫著食指在源懷人的眉間,覺得長劉海的源懷人也很好看。
如果真讓她和源懷人在那個時間點相遇,即便是會有一些誘拐未成年的負罪感,恐怕她還是會頂著這樣的負罪感和源懷人在一起吧。
“差不多,后來覺得擋眉毛不那么舒服,洗完頭吹干的時間也長,就剪短了。”
源懷人將裴柱現柔軟的身子摟在懷里,想著要是能抱著她一起睡會有多開心。
又想到要是能穿越回過去,他應該會跟自己說,在13年最后一天的高鐵上不要那么內斂,直接跟裴柱現搭訕吧。
“如果那時候我就跟你在一起了,恐怕現在我們剛好是,呃……七年之癢?”
這雖然是個成語,但最早的出處也不遠,出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瑪麗蓮夢露主演的電影《七年之癢》,因此源懷人只要搜索一下這電影的韓文翻譯,再和裴柱現一說,她差不多就明白了。
“亂說,你是說七年之后你會不喜歡我,還是說七年后我會不喜歡你?”
裴柱現低著頭,用后腦勺頂他下巴,覺得那些感情倦怠的,都是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好好經營感情的。
感情的經營固然很難,但她覺得以源懷人的聰志,肯定有辦法避免的。
至少,她永遠都能從源懷人那里得到新鮮有趣的分享,他就像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一樣有意思。
“那倒不是,只是想象一下,如果我們已經認識七年,現在說不定都已經結婚生娃了。”
裴柱現掰著手指,最后戳著他的左臉,故作語氣不滿地說道:
“你能結婚的年齡還是在去年十月末呢!哪會那么快就有孩子!”
“我說的是結婚慶典什么的肯定走過一遍了,何況未婚先孕也不是唔……”
被捂住嘴,源懷人也就說不出口了。
見他不說了,裴柱現也就收回手掌,從已經有了明顯變化的源懷人腿上起身,紅著臉說道:
“早點睡吧,晚安~”
說完一溜煙跑回自己住的客房了。
源懷人低著頭,等了半天回自己的房間,又沖了遍冷水澡,才終于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