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裴柱現手一抖,差點把姜澀琪剛削好的蘋果扔出去。
門口出現一個擺著雙肩包的年輕男人,臉上的表情說不好是關心還是惱火。
源懷人進門后平靜地看了一眼姜澀琪。
姜澀琪趕緊拽著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孫勝完離開。
“等會……怎么了……啊,快走。”孫勝完迷糊中反應還有點慢,等發現來人是源懷人后,頓時萌發出“畏罪潛逃”的想法。
源懷人沒看她倆,只是說了句“關門”。
孫勝完和姜澀琪只給裴柱現留下一個“祝您好運”的眼神,趕緊離開了病房。
長時間的相處,讓她們深刻地體會到了源懷人這個人的特殊之處。
平時說說笑笑的時候可以很有親和力,等和你混熟之后還會經常性犯賤。
一旦說到嚴肅的事情的時候,很快就會成為一個無法反駁的辯駁機器,不管你心中有再多想法,在他面前也總是沒有道理的那個。
事后可能會想到他語言邏輯中的漏洞以及強詞奪理的地方,但已經來不及回去反駁了。
次數一多之后,就連喜歡和源懷人對著干的孫勝完都開始退縮了。
大家全都有了一個共同的認識,那就是在較為嚴肅的事情上,不要和源懷人唱反調,因為你絕對說不過他。
而在更加嚴肅和認真的事情上,就更加不要和他唱反調了。
只要看到源懷人那平靜如水,卻仿佛能看穿她們內心深處的眼神,孫勝完和姜澀琪就有種本能的畏懼了,跟看到了鬼一樣。
裴柱現看到男朋友后,靠在病床上,眼神中帶著歉意,但又有一種本能的自尊,讓她不想道歉。
她雖然用了計謀,但她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遵循了出道以來的信念和原則。
“恢復的怎么樣?”源懷人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只是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他抓起女友的手,上面還有貼過的創可貼的痕跡。
“下午就能出院,沒什么大礙,不用擔心。”
已經準備好的強硬語氣,在接觸到男友溫暖的手掌后便冰雪消融了。
“不用擔心?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我可能不擔心嗎?”
說別的還好,一說“不用擔心”,源懷人的心火就蹭蹭往上冒。
以前千叮嚀萬囑咐做的心理工作一點作用沒起是吧?
他能找到的她有記錄的受傷、生病就有非常多次,15年十一月末簽售會時被粉絲發現手傷還在、16年末歌謠祭生理期+室外表演,結束后保送醫院、17年初又有腿傷……
他并不想將女朋友物化,但這家伙的成熟總是展現在其他地方,本身就像一個容易受傷的瓷娃娃一樣,并不懂得如何自我保護。
她的自我保護,只有警惕、謹慎這些性格與心防上的自我保護。
身體健康上,只有難受了、痛了才會想起來還有醫院和療養院這種地方。
這么久以來,源懷人覺得自己的努力好像都白做了一樣,她沒有什么改變。
姜澀琪和孫勝完躲在病房外,耳朵貼在房門上偷聽。
一開始里面只有零碎的聲音,能聽出是兩人輪流說話。
后面的話就變得模糊起來,原因是語速變得太快。
又過一段時間,里面的聲音分貝開始升高,從兩人的語氣上可以聽出來,似乎是在吵架。
“怎么辦?還聽嗎?要不要進去勸架啊?”
孫勝完有點慌了,里面那倆人脾氣都很好,這么長時間以來根本沒見過兩人吵架,這回這么大聲,那事情不得可嚴重了?
姜澀琪也有點慌,害怕這倆人這么久了不會忽然分手吧?
不過她還是堅定地搖頭:
“不行,我們不能摻和進去,這種事情,沒到最后一步,外人都沒有插手空間的,說不定還會因為你不了解事情的原委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
留在中間的休息時間很短,九月末發生的事情似乎逐漸消弭了影響。
“不行不行,百合、杜鵑、水仙以及所有菊科植物都不行,這些對西瓜來說都是劇毒。”
上次巡演的時候,兩人都離開家,西瓜又在源懷人原本的公寓寄養,結果屋子里的植物全都因為沒人澆水枯萎了。
至于仙人球這類植物,則是害怕傷到西瓜,從西瓜有了跳躍力后就送給姜澀琪了。
直到現在,看著陽光照耀的空曠窗臺,裴柱現終于想起來要補充植物了。
“那可以買什么?你直接說啊~”
“什么都要問我,要是我恰好不在怎么辦?”
“那就打電話問你。”
“我沒接也沒看到消息呢?”
“那再到谷歌上搜索唄。”
“買迷迭香和貓薄荷吧,吊蘭、茶花這種也可以。”源懷人撫著額頭,最近李十民那邊事情有點多,他網絡辦公已經有點忙不過來了。
“網上買種子還是去花店買盆栽?”
“看你,想要享受培養植物的過程,就買種子、泥土和花盆,想讓家里更快地擁有美好景色就到花店買盆栽……我這幾天要回華夏一趟,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怎么做吧?”
“不帶我一起嗎?”裴柱現語氣中有著一絲卑微,好像是上次爭論的她并不占理,想要從日常生活的態度上對男友多一些補償。
“事情有點麻煩,你還是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聽他說有點麻煩,那肯定就是很麻煩的事情才能讓他覺得有點麻煩,于是裴柱現也就息了跟去的想法。
“好吧,家里的事情我肯定知道啊!不認識你的時候我不也是一個人獨居生活的嗎?!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好嗎?”
裴柱現掐著腰鼓著腮幫,一副你不要小看我的架勢。
“好,那我問你,沙發有污漬怎么辦?”
“肥皂水……”裴柱現看源懷人表情變化,立馬改口,“肯定是不對的,酒精?”
源懷人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
“錯,酒精會溶解皮漆,你這么擦一次咱倆就得直接換沙發了,要用皮革清潔劑!”
“額……在哪兒?”裴柱現表情變囧,有些心虛地問道。
“在廚房最左邊柜子的第二層抽屜里,上面貼著寫了‘沙發/皮質’字樣的標簽,旁邊還有嬰兒濕巾和軟質毛刷,是用來清潔冰箱表面的。”
源懷人真·如數家珍,將每一樣工具和清潔劑的儲藏位置都給裴柱現講了一遍。
裴柱現捂著額頭十分抗拒,這些龐雜的內容根本記不住啊!
“我就不能叫家政嗎?”
“臥室是最私人的空間,公寓整體是其次,有陌生人侵入會讓我覺得不舒服……不過我不在家,你就算是叫保潔阿姨我也不知道。”
看她這幅樣子,源懷人嘆了口氣,只好說道:
“反正有些地方不需要經常清理,等我回來再說也行,找保潔阿姨也行。”
………………
“左,然后直行,他想超車你就加速,轉向燈,下個路口紅燈還有兩分鐘,保持六十邁剛好避開。”
“不是,你他么能不能安靜點,又不是拉力賽,你擱這背什么路書啊?這導航上寫著的東西你非得再講一遍?要不你開?”
一腳油門轟下去,將旁邊想超車的家伙給別回去,李十民被源懷人煩得不像話,忍不住吐槽他。
“……習慣了。”源懷人對著旁邊還想超車的司機豎起中指,繼續招惹對方。
“不是,你閑得是不?老惹人家干嘛啊?老子親自給你開車,你就這么坑哥們兒?而且什么叫習慣了?你沒事兒開車還跟導航語音搶工作啊?”
話雖然這么說,李十民油門可沒撒開,頂著限速跑,右邊的司機要不就右拐,要不就老老實實減速變道。
“給你找點樂子。”源懷人拄著胳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導航有時候太慢,變道提示出來的時候我老婆來不及變又不敢壓實線,所以我就提前路書咯。”
“靠,真有你的,我看你是給自己找樂子,拿我當樂子呢。”
對源懷人這個理由,李十民一點辦法沒有,再說下去,透露出更多對待女朋友的悉心照顧小妙招來,給源芳聽到了他就完了。
瑪德,這狗東西,談個戀愛也卷別人?
“哪有,你看我樂了嗎?我沒樂,說明樂子還是給你找的。”
李十民瞥他一眼,發現他確實沒樂,就知道這貨是心里有煩惱,所以坑別人舒緩心情來了。
“所以,你在煩啥?”李十民問道。
“煩愛情的事兒。”后座低頭玩兒手機的源芳接話道。
“啊?你不是準備充足,都把計劃鋪到十年后了嗎?之前誰說的,‘老子的計劃能夠允許百分之五十程度的偏差!’怎么,超出百分之五十了?”
“他發現自己的那些努力沒啥用,沒能改變裴柱現,歸根結底的說,他還是覺得有孩子會更幸福。”
“額……啥意思,想讓他家那位偶像畢業然后人家不同意?”李十民沒怎么關注源懷人的感情生活。
他還以為源懷人這么吹牛,肯定是一切都按計劃發展呢。
結果這家伙也有計劃出錯的時候?看來愛情這東西還真是不按常理來啊。
“我弟兼職了兩年多的家庭醫生、營養師和理療師,就是希望人家能身體健康,盡可能消弭年齡差帶來的影響。”源芳簡單解釋說。
“就這?”李十民還是沒懂,他印象里的源懷人似乎沒有必須活到2200年,完成生命橫跨一整個世紀的“壯舉”的意圖。
既然對方不注意,那源懷人不是可以更輕松地造作?自己的健康稍微下降一點,最后還不是能夠和人家一起變老?
“所以說你笨,唉,你要知道,女人的適產年齡是有限的,而他女朋友一直不是正常工作,你懂嗎?”
“不懂,偶像藝人不是很常見?”
“都說了適產年齡了,這么說好了,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你覺得會在什么時候準備備孕?”
“萬一是丁克夫妻呢?”
“別抬杠,說的是一般情況。”源芳一腳踹在駕駛位的靠背上,李十民立馬消停了。
“所以是什么時候?還完房貸之后?”李十民好奇地問道。
源懷人默默地說道:
“你正在慢慢脫離人民群眾,很危險啊你,你覺得正常家庭夫妻兩個得多久能還完房貸?短則十年,長則二三十年,還完房貸一般人都特么四五十歲了,還生個屁!”
“不對啊,我高中班主任,四十六才生了第一個孩子。”
“都特么說了一般情況,而且高齡產婦很危險,對孩子來說,也有營養轉化、吸收不足,導致先天智力不足的可能。”源懷人嘆了口氣,有點不想說話了。
他覺得自己能把這狗東西推上老李家族長的位置也是牛逼,自己當年怎么就沒覺得那么費勁呢?
還是說這狗東西結婚之后變傻了?
源芳只好繼續解釋:
“是具有一定程度上的抗風險能力之后,沒人賭博、炒股或者有亂七八糟的開銷的話,一般家庭二十六七歲就會開始考慮。
“還有更早就生娃的,在開始考慮到適產年齡結束前,他們有好幾年的時間進行思考和準備。
“但我弟和裴柱現顯然不行,如果從‘合適’這一角度來說,超過三十歲就已經不合適了。
“三十五歲初產婦就是大齡產婦,就算是裴柱現現在立馬就畢業,也沒有幾年時間考慮了,何況你覺得以他倆的情況,這可能嗎?
“等人家畢業了,還有訂婚、結婚,這才算真正組建家庭,他倆現在只能算同居。
“年齡變大,備孕也不是說想懷就能懷上的,所以你覺得能給他倆考慮的時間有多少?從偶像藝人心態轉化到‘日子人’裴柱現又得適應多少?
“保持健康的身心,才能最大程度上的緩解這個關鍵問題,別說什么孩子不重要,他倆又不是沒能力培養,有多少丁克夫妻到了五六十歲過后后悔不迭的?
“在一起這么長時間了,我弟不可能沒一點點讓裴柱現了解他的這一顧慮,這么照顧她,也不是為了讓她胡亂造作的。”
從源芳的語氣中,李十民也能聽出一些不滿,于是問道:
“怎么胡亂造作了?”
“生病了不好好養病非上臺表演,然后下臺就送醫院,這還是在我弟早就囑咐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情況下。”
“哦,那是挺造作的。”
李十民還沒太傻,很快就明白過來。
做個比方說,一個家庭就像是一艘船,家庭成員分工合作才能夠在人生之海上順利航行。
他和源芳就是一起觀察周圍,找準一個方向開著移動城市般的海上堡壘慢慢開就行了,什么大浪也拍不倒。
但源懷人和裴柱現的大船,顯然不管是開船的、掌舵的、看雷達的還是日常維護船體、捕撈食物的,全都是源懷人。
在船長兼船副兼船員兼打雜的源懷人規劃好一切路線開始航行后,同船的裴柱現非要弄出點幺蛾子,在燃料不足的情況下畫個弧線路過別的島嶼,那源懷人不煩躁才怪呢。
“所以你跟她吵架了?”李十民最好奇的還是這個。
“嗯,算是吧,她說我管的太多了,總是打著為她好的名義限制她,不太尊重她這一個體。”
“嚯,她還挺哲學的嘛。”
“……這是我的總結。”
“哦哦,我就知道你控制欲強,說不定就會冒犯人家讓人不舒服。”李十民準備從這方面勸勸。
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太偏執,以前兩人“創業起步”階段的時候,源懷人就是把什么都定好了。
每一步要做什么,可能出現的幾種事態發展都如何應付,小概率事件發生要怎么及時改變,恨不得把每個人的心理動態全都拿捏到死。
甚至連很多場合李十民自己要做什么反應,用什么語氣和表情都指指點點。
這就讓他很不爽。
只不過在發現源懷人確實算無遺策、他又闖了幾次禍后徹底佩服了,放心地當一個執行者,讓源懷人當他的外置大腦。
但他倆當時謀劃的目標可是一個超級商業帝國,是把他這個遠不如他兄弟的地主家的傻兒子抬到原本不屬于他的高度。
所以他愿意為了這樣的目標去努力,甘愿放棄自己思考讓自己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被當時還年輕得離譜的源懷人操縱。
他能做到的事情,不代表別人會做到,何況是最簡單但也最困難的生活。
大家都是構成共同生活的股東,憑什么你什么事都要對我指手畫腳?
李十民覺得可能就是因為這一點,所以裴柱現才會產生抵觸心理,打算勸勸源懷人。
“沒有,我只是要她天冷多穿、注意身體健康而已,其余的事情她不需要我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真的很尊重她的想法了……所以我沒想到她還是會這么覺得,讓我覺得有點迷茫了,是不是我什么都不管更好?”
李十民啞巴了,思考了一會兒之后開始額頭冒汗,覺得站在源懷人的角度,好像怎么做都不行。
“呃,我還是不評價了,你比我聰明得多,快動用你無敵的大腦好好想想啊!”
源懷人只是用一種很平淡又無奈的語氣說道:
“人力有時盡,我早就知道世界上沒有什么事能夠盡善盡美,不會所有事情都如我所愿。
“只是我想著,連你我都能拎著爬上山頂,這些年來連續不斷的成功以及連你都帶動了的案例,讓我自信過頭了,我覺得我或許可以做到。
“很顯然生活中的事情不像是謀劃某個目標一樣,可以充分地按照計劃走。
“有些事情就是難以說清錯對,我們內心深處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只要對方稍微服軟、遷就一點點,就能夠邁過每一個難題。
“但顯然不行……現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可能是黏在一起太久了,新鮮感也好、激情也罷逐漸消弭太多了。
“所以試試‘小別勝新婚’,還是不要總在一起會好一點。
“另外,我生日那天她是有工作日程安排的,我想知道,我如果不講理一點,她會選擇我還是工作。
“嗯……不知道你們倆有沒有過,我有好多次,坐在餐桌前,等到的消息是還要晚點才會回來,于是不得不將精心準備的飯菜放進保溫箱里。
“一兩次還好,但次數多了,那種失望真的很消磨人心。
“有時候想跟她說,你那些為了盡善盡美的努力,可能還不如三中心,呃,三中心就是負責她們團隊事務的部門,還不如三中心稍微用心、勤快一點有用,他們稍微蠢逼一點造成的負面影響都比你們幾個小時的努力有用。
“連面對趕場支持的粉絲的表演場地公告都能發錯、還不及時更改導致一群粉絲不得不急匆匆表演折返跑的事情都能出現,還真不是我非要黑三中心。
“但我一想到我這么說就會否定她的努力、否定她對于努力后可能增益的成果的殷切,我就收回去了。
“我覺得她會理解我,但這些小心翼翼照顧她的想法的部分,顯然是自我感動了。
“我相信她也有為我考慮而沒有告訴我的部分,但……她是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把自己拴在生活上為我們兩個的事情保駕護航,好久沒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21年九月末九寨溝就重新開放了吧?我到現在都沒去過。”
這下李十民和源芳也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勸說。
和源懷人一比,他倆好像一直在仗著沒有生活煩惱,像兩個地主家的傻孩子一樣到處瘋玩兒,跟兩個除了作業和考試什么都不愁的小學生一樣。
而且因為及性格都很開放,不容易受傷,所以他倆有什么不滿都是直接吐槽直接說,就算吵架了也能很快忘掉。
是真正的床頭吵架床尾和。
源懷人這家伙心細過頭了,什么都想顧慮,面對的情況也比他倆復雜太多,結果還是出現了現在這樣的分歧。
李十民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撓了撓頭發,想了半天說了句:
“可能,生活還是得沒心沒肺一點才能過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