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發現自已的眼皮能動了,雖然只是那么一點,但毫無疑問,兩丫頭的按摩是起了作用的。
此時,一名氣質沉靜的中年女醫提著藥箱步入。
“東方大夫來了?”火兒和小棗趕緊起身。
就見女大夫從箱子里拿出了小木盒,打開小木盒,取出一排纖長銀針,開始了針灸。
“大姑娘的眼睛動了,快看。”小棗激動的說。
時君棠確能感到眼瞼開闔的微弱控制,她能閉上眼簾了,這也讓她的心里更慌。
不,她絕不要在這個世界醒來,這兒不是她的世界。
東方大夫凝神施針,卻見刺入時大姑娘額側的銀針竟無風微顫,立即探指覆于病人腕間,面露疑惑,好奇慘的脈象,竟隱隱有股抗拒之力自深處涌來,阻滯著生機貫通。
她蹙起眉,目露疑色,這幾處穴位專為醒神開竅,無論病者意識多深,都該有些許反應。可時大姑娘周身氣機卻似在主動排斥蘇醒,她在抗拒醒來?
這不合常情啊。
這種情況不太好施針太久。
針灸結束后,火兒送著東方大夫離開,小棗則在屋內守著,她也沒閑時,這邊收拾那邊打理,明明纖塵不染,但大姑娘喜歡干凈,當然是越干凈越好。
也就在此時,聽得小棗道:“五姑娘,你來了?”
“大姐醒了?”一道纖細身影已急急奔至床前。
時君看見了小妹,也看到了那張被毀的臉,七年過去,她臉上的疤痕淡化不少,但仍有痕跡可見。
這本該是張清麗娟秀的臉,卻因為這道疤痕毀了。
且君蘭的眼神不若她所在世的那個君蘭明澈鮮活,而是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郁。
此刻這雙眼正含淚望著她,聲音哽咽:“長姐,你一定要快快醒來啊。”說著,兩行清淚落下。
時君棠魂識顫動。無論哪一重天地,繼母與弟妹三人,皆是她心頭沉甸甸的虧欠。
“是蘭兒沒用,沒能護好長姐。等長姐醒來,蘭兒發誓,一定會保護好長姐的。”時君蘭一臉認真地說。
小棗輕步上前,低聲問:“五姑娘,入宮之事你當真想好了?”
時君蘭點點頭:“二堂兄說了,他讓劉玚上位唯一的條件便是讓我做皇后,如今長姐還在病著,整個時家的重擔都在二堂兄一人身上,我不能讓他這么辛苦,往后,時家由我來護著。”
最后一句話,時君蘭說得無比堅定。
時君棠魂識一震,君蘭......君蘭竟然要嫁給劉玚那小子?
“長姐手指好像動了。”時君蘭忽然低呼,語帶驚喜,“小棗,你快看,是不是?”
兩人屏息凝神,緊盯著那只蒼白的手。可等了半晌,再無動靜。
就在倆人有些失望時,一跛著腳的少年走了進來,少年步伐很大,又走得急,也因此整個人走起路來都是一高一低格外的費勁:“阿姐,長姐醒了嗎?”
“明瑯?你回來了?我方才看見長姐手指動了。”時君蘭哽咽地道。
時明瑯跪到床前,一把攥住長姐冰涼的手,連聲急喚:“長姐?長姐!”
時君棠心情在此刻波動太大,她雖不能直接看到明瑯全貌,但余光見他著急過來的樣子卻刺痛了她的心,可以看出,明瑯的腳傷好了很多,但因為他走得急,跛腳格外明顯。
小弟已經十六了,是個少年了,模樣俊秀,身形挺拔,卻因為這雙腿......
愧疚,自責如潮水一般襲來,如果她不是夢到這個世界的事,那么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弟弟和妹妹就會像這一世一樣的凄涼。
“你們看,長姐的手指動了,真的動了。”時君蘭驚喜的道。
三人望去,這次都沒看花眼,那食指,確確實實,輕顫了一下。
“姑娘?”
“長姐,長姐?”
他們越叫喚,時君棠內心的波動越強,想到那些年對弟妹的無視,想到亂葬崗,她堂堂時家嫡女,崔氏竟然連個顧忌也沒有的毒殺和丟棄,想到所有的一切......
“棠兒。”一道虛弱而慈柔的女聲自門外傳來。
“母親?”時君蘭和時明瑯忙起身。
齊氏在婢女攙扶下緩緩走入。
當時君棠看見齊氏時,魂識再次一抽,在她那里,繼母還是一頭青絲如云,怎么在這里,她半數都白了頭。
“母親,快看,長姐的手指動了,長姐快醒了。”時君蘭又是歡喜又是心酸,淚落不止。
齊氏顫巍巍握住時君棠的手,哽咽道:“能醒來就好,能醒來就好。棠兒,一定要快快醒來,這樣,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都怪母親不好,沒有好好保護你,往后,母親不會再那般懦弱了。”
望著眼前三人,時君棠魂識深處涌起巨大的撕扯,她們更需要她。
不,這個世界的時君棠已經死了,她不是她,她也不應該承擔她的責任。
理是這么個理,可時君棠的心依舊被愧疚和疼痛擠滿。
她想知道母親和弟妹這七年是怎么過的,她想向她們賠罪,求得她們的原諒,而不是這樣一死了之,留他們永困傷悔。
該悔的不是她們,是她時君棠。
“夫人,大姑娘的眼睛在動。”小棗激動地說。
“快去請東方大夫,快去。”
“是。”
時君棠能感覺到自已對這具身軀的掌控正一絲絲增強,特別是母親和弟妹三人來了后,她的情緒起伏極大,似乎與這身體有了共鳴,讓魂識與軀殼間搭起了微弱的橋。
可她不能留在這里。
東方大夫來時又把了脈,臉上的疑惑更深了,脈象古怪得很:“請夫人,五姑娘,小公子到一旁。”
“好。”
又是折騰了許久,眾人才陸續離去。
屋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時君棠緩緩睜開眼,怔怔望著床頂承塵,想著兩個時空的繼母和弟妹,她并不屬于這里。
既然不屬于這里,那就沒什么好糾結的,當斷則斷。
天在即將亮時,章洵才回來。
“公子忙了一整夜,不如先歇息片刻,再來看大姑娘?”是時勇的聲音。
“去打水來。這一身血氣,莫要熏著棠兒。”章洵嗓音沙啞,倦意深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