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幾乎能一字不差地想象出二嬸是如何聲淚俱下地轉述:“你也看到郁家對時家是怎么個防范的,這個時候,咱們低調一些行事,總沒有錯,對吧?”
章洵冷哼一聲,他在意的不是這些黃白之物,而是她時君棠的態度。
時君棠順勢握過他的手,聲音放得輕軟:“若不是國喪這等大事,我恨不得昨夜就將所有聘禮塞滿你的院子,盼著明日便是吉日。”
汗顏,她竟然還有這樣忽悠人的本事。
章洵嘴角微揚了個小角度:“真的?”
“當然。”時君棠一臉真誠。
章洵臉上的陰沉一掃而光,反手將她微溫的手攏住:“說正事,郁家想安排他們自已人做書院院長,那薦舉的折子,被我按下了。”
“過河拆橋便算了,這是完全不給時家一點出頭之日啊。”時君棠冷笑一聲,眼底凝起寒霜:“是該讓郁家知道,并非萬事皆能盡如他們意。這事,你打算如何做?”
“明德書院,關乎天下文脈,大叢國未來之氣運。院長一職自然是要延請天下大儒和國子監共議共舉,方不負太祖開國時崇文重教之本心。”章洵心里早有成算。
時君棠一聽便明白,章洵在書院深耕多年,天下有風骨的大儒多對他青睞有加,四海學子更視他為楷模。縱使國子監內有人能被郁家收買,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棠兒幫我造勢。”
計議已定,章洵整肅官袍,徑直入宮。
傍晚·輿論驟起。前明德書院院長儲明的舊事又突然傳了出來,說書院院長竟然利用書院資源,為品行不堪的廢太子張目,枉顧師道尊嚴,實乃士林之恥。
言辭鑿鑿,引得群情漸沸。
說如今書院院長位置空缺,新任院長絕不能再落入此等“有心人”之手。
至次日天明,數位素有清名的在野大儒,乃至一些地方學官,不約而同遞上奏疏,直陳:明德書院的院長必須有數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聯名舉薦,并需獲得書院半數以上學子具名認可,以防權貴操縱,重蹈覆轍。
甚至還提出不少要求,比如需有大作傳世,需有興辦義學、教化一方之實績等等。
宮內。
郁太后正與郁家主于暖閣內相對而坐,心煩關于金羽衛的事,他們沒想到已經離開京都去了北疆的宋老將軍竟然會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將金羽衛帶走,根本來不及阻攔。
“兄長看,這會不會是先帝臨終前布下的暗手?”郁太后氣惱老皇帝死了還不讓她安心。
郁家主蹙著眉:“宋老將軍手中有六萬精銳,先帝生性多疑,不太可能將金羽衛再放到他手中?”
郁太后一驚:“難道是宋經略這個老賊起了二心?”
郁家主沒說話,面色凝重。
正此時,宮人匆匆進來,奉上一疊奏疏:“太后,郁家主,這是吏部遞上來的折子。”
郁太后接過,只掃了幾眼,臉色驟變:“不是吩咐讓門下官員上折保舉我們的人當明德書院院長嗎?這些腐儒的折子是怎么回事?”
郁家主拿過來一看,臉色變幻:“怎么會這樣?這是有人拿儲明的事逼著我們公選明德書院院長呢。”
“是姒家,還是時家干的事?”郁太后聲音驟冷。
“來人,即刻去查。”
就在宮人領命出去時,又一名宮人躬身入內:“啟稟太后,吏部尚書章洵章大人求見。”
很快,章洵穩步而入,朝上端然一禮。
“章大人此時過來,可是有事?”郁太后問道。
章洵視線掃過那些奏疏,復又一揖,聲音清朗:“不知太后對折子中關于誰擔任明德書院院長之事有何考量?如今京都百姓都在說著儲明院長和廢太子的舊事,大家都很擔心,書院乃文教清源之地,若再淪為有心人私器,恐失天下士子之心,貽笑大方。”
“本宮已讓人去查是誰在煽風點火,攪弄是非。”郁皇后只覺這兩日有生不完的怒氣。
章洵淡淡一笑,再次拱手,坦然道:“稟太后,是微臣在煽風點火。”
這話一出,郁太后和郁家主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章洵嘴角含著笑意,卻笑不達眼,反倒襯得眸色更顯幽深:“太后與郁大人若有疑問,臣在此,可一一解答。”
“你。”郁太后不是不信章洵會做這種事,她是不敢信章洵竟然當著她的面如此坦然的承認:“章洵,你好大的膽子。”
“太后娘娘,郁家主,時家為了二十二殿下能登上皇位,傾力相助,與郁家共擔風險。”章洵姿態依舊從容,不卑不亢:“如今新朝初立,未見酬功,反遭處處防范壓制,實令人心寒齒冷。”
“旁的賞賜時家要多少都行,唯有書院院長之位不行。”郁太后語氣斬釘截鐵。
“既如此,那臣只能以自已的方法來得到了。”
“章洵,你太無法無天了,當本宮治不了你嗎?”郁皇后沒想到先帝死后,第一個挑戰皇權的人竟然會是這個素來以溫雅示人的章洵,也就是他背后的時家。
郁家主見狀,忙起身打圓場,臉上堆起慣有的圓融笑意:“皇后娘娘莫要動氣,郁、時兩家皆是娘娘股肱,萬事都好商量著來。章洵吶,這事要從長計議,不如移步御書房,請皇上與幾位輔政大臣一同議決,如何?”
說著,向身旁心腹內侍遞去一個眼神,內侍悄無聲息地退下。
御書房,氣氛肅穆。
“今日召諸位愛卿,是為議定明德書院院長人選。眾卿且說說,該如何選,又該選誰?”郁太后坐于皇帝左側屏風前,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章洵身上。
這三名輔政大臣雖不是郁家的人,但都不喜歡時家。
劉玚昨天登基之后就被灌了滿腦子的繁文縟節,整個人昏昏沉沉,不知道學了什么,聽到這次是討論明德書院院長之位,立刻來了精神。
他自然是支持章洵的,父皇說過,朝中黨爭少不了,作為皇帝要懂得權衡,可他現在壓根沒說話的份,當然,心里是希望章洵能贏,畢竟他是師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