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望去,便見一位十三四歲腰束玉帶的清俊少年,抱著一個滴血的黑漆木盒走了過來。
在郁太后與時君棠之間空出的地面上,他緩緩跪下,放下盒子,挺直單薄的脊背,仰起臉道:“太后娘娘容稟。臣父姒長楓,深感無法勸諫娘娘懸崖勒馬、迷途知返,自覺有負皇恩,有愧太后信任,更無顏面對列祖列宗與天下臣民。為阻娘娘一錯再錯,為表我姒氏一族忠君之心,父親他……已自裁謝罪。”
在眾人倒抽冷氣與駭然的目光中,他伸手,輕輕掀開了那木盒的蓋子:“父親臨終遺命。”
姒崢的聲音沒有半分顫抖,平靜得可怕:“命人將其頭顱割下,送至百官面前,公之于眾。他說他勸諫無力,致使太后行差踏錯,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稍贖其咎,亦盼能驚醒娘娘,勿再執迷。”
少年說完,復又垂下眼眸,姿態恭謹,仿佛此刻獻上的不是他父親血淋淋的首級。
當然,于他而言,姒長楓不過就是端木家族的一個家臣而已。
全場死寂。
郁太后瞪著那顆近在咫尺、面目猙獰的頭顱,又看看眼前這冷靜得近乎妖異的少年,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她想厲聲斥責,想辯駁,張了張嘴,卻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只知道她被姒家背刺了,姒長楓背叛了她,甚至最后還把所有的事推到她一個人的頭上。
時君棠跪于一側,將郁太后這瞬間的崩潰盡收眼底,再看向姒崢,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嘲諷和譏笑。
好一招壯士斷腕,金蟬脫殼。
好一場大義滅親,棄車保帥。
這姒家新任的少主心性之狠辣與決斷,青出于藍啊。
是個難纏的對手。
不過,她也頗為好奇,隱匿百年、始終藏于姒家影子里的端木一族,竟選擇在此時,以這樣一種血腥而決絕的方式,將他們的繼承人推至臺前,正式接手“姒家”這副軀殼。
這是要徹底從暗處走到明處,參與到接下來的棋局中了么?
近旁的宮人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太后娘娘——”
郁太后既氣又受了不小的驚嚇,一口氣沒接上來,華麗的鳳袍下身軀一軟,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徹底暈厥。
此時,少年皇帝劉玚,與發髻微亂、眼眶紅腫卻神情堅定的皇后郁含韻,并肩從殿內緩步走出。
劉玚的目光,先是掃過跪了滿地的文武群臣,掠過那一片狼藉、血污浸染的殿前廣場,最后,越過暈厥的母后和那盛著頭顱的木盒,再望向天邊的一縷魚肚白。
晨曦微露,金光隱現。
他知道,屬于他的,真正執掌乾坤的帝王之路就要從這片血與火洗禮過的廢墟上,正式開始了。
“皇上,” 時君棠的聲音適時響起,她已從跪姿起身,拂去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朝著劉玚恭謹而端正地躬身一禮,聲音平穩,“時辰將至,該上朝了。”
早已悄然侍立在不遠處的太監狄沙,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氣沉丹田,扯開洪亮的嗓門,拖著悠長的宮腔唱喏:
“皇上起駕上朝嘍——
“百官叩送——”
唱喏聲中,龍攆被宮人穩穩抬至階前。
眾臣依禮紛紛伏身。
劉玚卻并未立刻登攆,而是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已初顯修長的手,穩穩地、堅定地,拉住了時君棠的手腕。
他抬起清澈而銳利的黑眸,望向時君棠,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時宣正,隨朕一同上朝。”
劉玚知道,郁太后已然失勢倒臺。
可以預見,無論是朝堂上那些心思各異的臣工,還是盤踞各方的世家大族,必將蠢蠢欲動,試圖填補權力真空,成為下一個“郁太后”。
在他尚未真正成長到足以獨力駕馭這龐大帝國、平衡各方勢力之前,他必須有一個強大、可信、且能震懾群雄的倚仗。
他選擇他的師傅,時君棠。
時君棠目光一動,對上劉玚的黑眸,明白了徒弟心里所想。
她只是再次躬身,聲音平穩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臣,遵旨。”
下方伏地的百官之中,頓時掀起一陣不滿的騷動。
讓一個女人上朝,這于祖制不合,于禮法有悖。
幾名素以古板剛直著稱的老臣,眉頭緊鎖,面現怒容,衣袍微動,眼看要一腳邁出直言犯諫。
就見此時,各金羽衛手中的戰戟整齊劃一、沉重有力地頓地之聲驟然響起,所有金羽衛昂首挺胸,以訓練有素的渾厚嗓音,齊聲高喝:
“恭送皇上上朝——”
“恭送時宣正入朝——”
眾臣即將踏出的腳步僵在原地,在這森然軍威與震耳欲聾的恭送聲中,硬生生收回。
曾赫抿緊了唇,面色沉凝如鐵。
女子上朝,沒有先例,有違常制。
但如今時君棠風頭正盛,時家在民間的聲望更是如潮水般高漲。
而內閣之一的章洵更是時家養大的孩子,且愛慕眼前的女子,隱約聽見說要入贅。
再加上時君棠手中實際掌控的金羽衛,以及時家多年來在朝野暗中編織的龐大網脈。
更遑論,她此刻深受皇帝毫無保留的信賴與倚重。
眼前的場景不是反對的時候。
不遠處的宮殿飛檐之上,端木祈一襲深紫近黑的衣袍,幾乎融于夜空。
他靜靜俯瞰著慈寧宮前的局面,面色平淡無波,并沒有因姒家今夜慘敗的惱怒,亦無計劃受挫的陰郁。
只淡淡道:“百年了,時家,終于又一次站到了這世間權勢的頂峰。而我端木一族,蟄伏已久,也到了該重現于世的時候了。兜兜轉轉,最后的棋局,還是你我兩家的對弈。”
幕僚在邊上道:“主公,這時家如今氣運正盛,我們幾次三番設計,都被她化解于無形,反而令其根基愈固,聲威愈隆。眼下,恐怕還需從長計議,避其鋒芒。”
端木祈冷笑一聲:“是啊。從長計議,慢慢來吧,我有得是耐心。”說著,消失在黑夜中。